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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中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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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20飞船降落在不远处,舱门一开,阿拾率先跳下来,轻盈落地,手撑了一下沙子。阿拾穿着连□□态银色金属勘探服,手拂过一片区域,开始扫描。
“第3182号植物,含水量低于0.2%,能量释放指数低。”
“第541号动物,能量释放指数低,生命迹象微弱。”
“检测到能量波动。”
阿拾蹲下,使用抽取能力,在沙堆中捡起一枚圆环,手掌摊开进行详细扫描:“一闭合金属环状结构,嵌合圆形记忆晶体,表面存在不规则非工业划痕。”
阿拾立刻向队长雷赛报告:“发现高密度记忆储存器,是蓝星文明的数据库。”
通讯光屏上出现雷赛的影像:“蠢货,不过是二氧化硅和水的无聊结晶,我很忙,发现高级生命体再向我汇报。”
阿拾关掉通讯器,却没把结晶体扔掉,放入空间收纳后继续探查。万米范围内,都未显示有明显生命体征,阿拾回到飞船边,准备返航。
沙漠间刮起风,卷着飞沙,阿拾无机质的金色眼睛眯了一下,他没有战斗能力,无法像战斗小队成员一样瞬间将沙丘夷为平地。那枚晶体在空间内剧烈闪光,阿拾的核心处理器停止了一瞬,违反了返航指令启动了“共鸣”天赋。非战斗小队拥有与物质记忆共鸣的天赋,晶体的虹彩光芒吞没了阿拾的意识。
深层记忆图景中,阿拾成为了异族小孩,眼前是祖母粗糙的手掌,正将一枚宝石放进她的手心。
“孩子,这是石头的眼睛,它一直看着你,看着我们,我们都在石头上活着。”
“红色是太阳送给大地的火,蓝色是祖先凝望的海,绿色是我们脚下的森林。”
祖母为小孩唱起童谣,她们在小屋门口种下高高的牵牛花。这里人来人往,有飞鸟和猫,太阳升起的时候,小孩喜欢看人们彩色的衣角,太阳落下了,小孩变成了祖母,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小孩,干瘦的手指上戴着宝石戒指,随着节奏拍打小孩的背,为她唱起童谣。
阿拾进入个人中枢程序,调节了探查范围。沙子堆积的更深处,有无数未被腐蚀的晶体。
一对闭合金属,嵌合了灰白的不规则记忆晶体。
一对恋人举行了草坪婚礼,男人发出誓言,女人亲吻时闭眼,亲朋好友欢聚,落日余晖祝贺……
一个罗盘型金属介质,颜色变深,但物质检测与其他金属一致。
长老将刻有民族图腾的银饰挂在少年颈上,“孩子,当你觉得冷、觉得怕,你就握住它,罗盘会为你指引方向。”少年面庞坚毅,踏上旅程……
“报告队长,蓝星不存在永生的生命体,但有无数记忆晶体,构成了维系生命体文明的数据库。”
“请求带回。”
雷赛:“评估系统显示无价值,探测员003号,为石头晶体申请额外负载空间的申请驳回,命你即刻返航。”
“报告队长,003号请求驻留。”
“请求已获批准,再见,003号。”
工程师莱欧卡看向雷赛,忍不住开口:“队长,003号生理数据离线,定位信号响应消失,他真的被留在蓝星了吗?”
雷赛:“003号基因螺旋坐标与蓝星重合,无价值‘石头’是他的文明熄灭前留下的遗产。”
“根据种族志描述,003号完成了回家活动。重设航线,我们前往下一站。”
沙丘一夜的风会改变形状,但沙粒本身永远存在。艺术不是制造永恒的东西,是在短暂中触摸永恒的感觉。宝石不是永恒本身,只是记忆与情感的载体。
这完全是宋崇雪的独角戏,他穿着全包银色胶衣,镜头着重记录了他的黑头发与金色眼睛。机器人阿拾记忆共感的几个画面交由别处摄制组完成,今天只拍摄宋崇雪的沙漠实景。
他的声音不带半点情绪,干涩发苦。机器人没有语调变化,他将自己抽干。机器人也不能流汗,每一场开拍时宋崇雪都要让小乔把他额头上、鬓角边黏腻的的汗水擦干。
摄影和收音老师离他最近,戴着几乎包住头的防晒帽子,将所有设备对着宋崇雪。机器人阿拾感知不到温度,对阳光也无反应。宋崇雪在沙丘之上被烈日暴晒,呼吸在炙热的空气里迅速变焦灼。
太阳挂在天上,温度却离人很近。这身戏服连一个透气孔都没有,一层层热浪向他袭来,宋崇雪觉得自己像被锡纸包裹着,马上就要被烤熟了。
美瞳很干,眼球很痛,他趁导演喊“cut”的时候低头连续眨眼,小乔扑上来给他扇风。江临风只需拍摄花絮,和几个助理站在人群之外,KK尽职尽责地交涉,让工作人员围着但又不挡着宋崇雪。长焦镜头还要带一下出现的几款珠宝。
终于拍到最后阿拾与雷赛的对话。宋崇雪独自站着,看向虚空,除了手里的珠宝,其余一切都是无实物表演。他眼前的世界突然变了,会晃动,会震颤,颜色也变怪异。璀璨金沙闪着昏暗的紫光,随后巨大的黑色斑点占据了视野。
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耳朵里起初还有呼呼的风声,随后风声散去,只剩下与大脑同步的高频鸣叫。他无法维持机器人平稳的呼吸,每一次吐气都相当粗重,像是胸腔在奋力排斥灼热的气体。
宋崇雪觉得自己不像站在沙漠,而是陷进沼泽,脚下的重量逐渐增加,隔着鞋底都能清楚感受到从大地深处涌上的热度。
耳内的鸣响被巨大的寂静取代,他已经顾不上表演,起先有意识时在告诉自己要站着,说完台词。然后逐渐分辨不出自己是否有开口。最后身体尚存的一丝保护意识让他正面跪地而非仰面栽倒。他的脸砸在自己的臂弯,手指痉挛般作出空抓的动作,被流淌的细沙烫了一下。
特意做旧的珠宝道具从空滑落,砸进沙里。
“宋崇雪——”
江临风的嘶吼与对讲机里的焦急声音几乎同步:“宋老师昏倒了!”
他冲了过去,碍事的设备在宋崇雪倒下的那一刻就被他随手扔下,沙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慌乱的脚印。
小乔跪在一边,抖着手把宋崇雪扶起来,江临风一个滑步,膝盖狠狠跟坚硬的沙石摩擦。
宋崇雪双眼紧闭,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
“是中暑了!Linc你把崇雪放到伞下。”
他的后背又湿又烫,江临风像怪力巨人,把宋崇雪一托一举就抱在怀里,几步冲到遮阳伞下,把导演挤开,让宋崇雪靠在椅子上。
周围围了一圈人扇风喂水。
“这他妈怎么脱!”
毫不透气的布料也已湿透,他颤着手在宋崇雪的领口处摸了一圈,一边咒骂一边终于摸到了衣服的隐形拉链。
一股热气透了出来,他的动作小心翼翼,用冰水沾湿的毛巾在他的脸颊和颈部擦拭,眼神却愤怒又埋怨,扫了一圈最终锁定熟人Luca,狠狠瞪了过去。诗琪好不容易挤了进来,手上还拿着自己贪心多拿了塞进背包角落的电解质水,被江临风一把接了过来,插上吸管轻柔地递到宋崇雪嘴边。
导游带着医护人员冲过来,条件简陋没有担架,只能让宋崇雪平躺在医疗垫上,江临风不得不让开,但目光依旧如磁铁般紧紧吸附,直到宋崇雪的呼吸变匀,开始接受检查,他绷紧的肩背才逐渐放松。
也放下心来的KK才缓步退出人群,关心起捧着那个被江临风随手扔下的相机和整张脸变苦瓜的助理,镜头和机身全沾满了沙子,助理和相机一般灰头土脸。
KK:“我草。”
要给宋崇雪流通的空气,众人逐渐散开,微电影团队的几个人凑上来,对样子新潮的镜头很是好奇,他撞了下KK的肩膀,打听道:“几位数啊。”
“几十万吧……”KK已经麻木,也不知往哪个方向倒才能让沙子全跑出来。
那个小哥看看自己没见过的镜头,又看看KK,咋舌:“我确认一下,你的单位是人民币而不是像素?”
KK:“我理解你的愚蠢问题,你也吓疯了。”
江临风对这个有百分之八十可能战损的电影镜头却接受态度良好,宋崇雪已经靠坐起来小口小口喝水,他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机身:“人没事就好。”
宋崇雪坚持休息好后可以继续拍摄,微电影最终还是如期杀青。阿拾在沙漠中拾取了无数晶体,读取了无数蓝星文明,见识了宇宙最伟大的生命艺术与记忆存储的永恒形式。
今夜是停留沙漠的最后一夜,宋崇雪没参加晚间娱乐活动,把折叠椅搬了出来,他坐在自己的帐篷门口,时不时抬头看看星星。
更多时候在低头看脚边爬行的甲虫。
一把椅子倏地放下,挡住了甲虫的去路,它只能好脾气地绕开。
宋崇雪抬头,来人是江临风。
“还有不舒服吗?”他坐下,关心道。
“没有了,谢谢你,听说还摔坏了一个相机……”宋崇雪很不好意思,对江临风的关切又百般感激。
“谁说的,没坏,质量好着呢。”他嘴硬,又转移话题,“不躺会吗?出来看星星?”
拍摄结束,身体状况还好,当晚应该是宋崇雪的复盘时间。他也如实说了。
江临风从Luca那里看到过剧本,他捡起枯瘦的草杆,逗弄那只甲虫。
“宋老师,你说什么是永恒?”
“石头啊,我认可整部电影的中心思想。”他回忆,“瞬间即永恒。”
就如电影里叙述的那样,永恒的亲情,永恒的爱情,永恒的精神。
“那什么是爱?”
宋崇雪一怔,沉默很久,无形滋长的静谧在两人之间蔓延。宋崇雪喉咙发紧,他避开江临风的眼睛,“或许是满天繁星。”
江临风哼笑一声:“我以为你会说爱是永恒。”承接电影的满分答案。
他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点头:“受教了。”
江临风的眼睛像两泓深水,又自行驳回了答案:“我觉得爱就像风。”
夜间温度低,凉风阵阵,时不时就吹来,掀起地上的沙。
宋崇雪扭头看江临风,对于尾字格外敏感。
“爱就是风。你看不见,但你能感知风的存在。”
“手知道——因为他会拂过你的皮肤。头发知道——因为他会整理你的头发。脸也知道——因为他会给你带来温度。”
他看着月光勾勒出的、宋崇雪的一种近乎神性的轮廓,舔了下自己因干燥而微微起皮的嘴唇。
“风也会留下痕迹,留下证明。沙丘的痕迹记住风,池水的波纹记住风,雪花的飞扬也记住风。”
梭梭树发出扑棱棱的声响,卷起的帐帘也簌簌抖动。宋崇雪攥着衣袖口,听风声,从后而来的夜风卷起地上的沙,似乎要送着点点沙粒上星空。
“起风了。”江临风对这恰到好处的一阵自然律动感到甚是满意,眼下的场景是他预设几次都难以实现的完美构图,宋崇雪发丝飘动,双颊微红。
这人不自然地理了下头发,拢了拢被吹开的衣领,对江临风说:“风有点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