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情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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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空依旧闪亮时，江临风已经一觉睡醒。
再过一小时，可以拍摄日出。先前跟导游打听过了，江临风裹着冲锋衣往预定的沙丘方向去。四周寂静一片，只有鞋底碾过沙地摩擦的沙沙声。他站在沙丘顶，熟练地支开三脚架，架好相机，静待天地间的第一道发光裂痕。
但以往熟稔于心的构图技巧突然消失了。
他盯着取景框发呆。
东方天际线最先变亮，所有色彩都屈于光后。地平线下沉寂的光线都在骤然间爆发，起先是青蓝的冷调。等视野遍及之处都被光线照亮后，天变成玫瑰色。
江临风在太阳出来的时刻按下快门，在荒凉无人的空旷祭坛完成一场现代显影仪式，天地从红过渡到橙色。太阳的生命被记住、被定格。他却有些茫然。肌肉记忆告诉他应该拿起相机，确认光圈与快门，审阅成片，继续拍摄新的内容。
可大脑失控。驱使着他离开拍摄地，去找宋崇雪，带他来看红日升空，太阳加冕。
他期待宋崇雪看到这副壮观景象的奇异神情。
他迟钝地发现自己的反常。Linc的释出作品都是他的个人记忆与私人兴趣，甚至是个体艺术编年史，没有特定的分享对象，为拍而拍。现在迟来的分享欲击败了摄影师的出图欲望，他刚才甚至不想拍摄太阳。若不是拍打扰人休息，他想让宋崇雪现场看这场日出。共享他眼里的世界，全部世界，而非镜头那一个框。
他想把眼前这一切——难以全面记录、无法复制的磅礴壮丽的自然景象，立刻、马上、直接地，塞到那个人的眼睛里。无论是流星还是太阳，是想把自己心灵感知到的一切震颤都毫无损耗地传递到另一颗心里的迫切。是想让两个人的体验，在时间与地理的坐标轴上，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的渴望。
江临风站在苍凉大漠中、血色背景里，在无数游人都为之赞叹、感怀盈泪的沙漠“燃烧”神迹中，思考创作欲的消失。
分享与占有，两种欲望同时出现在一个对象身上，答案显而易见。他低笑，“亲亲小雪花”这个账号比他还先看清自己。果然人都是本能地言行合一，那些无修饰的直白语言可能是他体面形态下的变态心理投射。
那么，他喜欢他。
日出后，营地也热闹起来，今天国家地理与WWF的工作人员也起得很早，上午拍摄沙漠，下午还要赶去沙漠农业园。
“随着气候变暖，沙漠正在急剧扩张。据联合国报告，全球超过四分之三的土地在几十年间变得更加干燥……”宋崇雪今天穿了简单的白色衬衫，昨日的繁复饰品没再出现，今天拍摄以环保为主题，还要为翡拓宣传环保珠宝。他戴了一枚红宝石戒指，手腕上是纤细但有存在感的银饰。
无人机掠过沙漠上空，风雕刻出不同姿态的展品，沙丘起伏如波浪，沙脊锋利如钢刀，向阳处流金溢彩，背光面浓色如阴，明暗之间，是沙漠的呼吸。
纪录片的导演指挥摄影将镜头对准一半埋在沙中的塑料瓶。
“塑料的降解时间，最短也要百年。”宋崇雪蹲下，摄像机只拍他的侧身动作。
“人类的足迹会被下一阵风抹平，但随手丢下的垃圾却获得比人类寿命更持久的永恒。”
镜头移向柏柏尔匠人布满皱纹的手，他抓起一把沙，在镜头前又撒下。他捧起宋崇雪的手腕，手指示意性地拂过手镯的纹路——传统银饰纹路设计的灵感来源于沙漠和风。沙是载体，风是形状。
较为年轻的珠宝设计师随后出镜，讲述环保珠宝概念，指着宋崇雪的戒指介绍，镜头拉近，戒指被置于设计师掌心，展示着人造宝石与回收金属矿石的美丽。
最后年老的匠人接过那枚戒指，捏着小小的戒圈，套进宋崇雪的手指，他对着镜头，眼里满是回忆：“当你把一件珠宝送给别人时，它应该代表一种情感。”
江临风站在另一边，目光停在宋崇雪的手上久久不动，他想：那上面应该戴他送的戒指。
他想，那这种情感应该是爱。
这种情感无需用审美、用专业、用“缪斯”理论构筑，是野蛮、鲁莽甚至暴力的，让人失去理智。太阳悬在头顶，明晃晃的阳光投射下来，照得他无处可逃。原来所谓“老婆”不仅是欣赏美丽，也可能是言语先于心的“提前认领”。
他很快就想明白，整个人仿佛充满干劲，势在必得地笑了一下。一旁的Luca——那个有着蓝绿色眼睛的中年男人看过来，目露关心。
江临风偏过头去，用意大利语与他对话：“我恋爱了。”单恋也是恋。
Luca不明所以，却也祝福：“恭喜。”
对方显然表现出没有第一个得知此重磅消息的受宠若惊与欣喜若狂，反应平平，江临风并不满意。
“亲亲小雪花”强压下登录微博的冲动，尽职尽责地抓拍了几张花絮图，随后整个团队要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如今沙漠中的绿洲叙事，已不再简单局限于水域与树林。无人机从沙漠沿线飞过，如实记录着沙漠中“绿色长城”的现实状态——撒哈拉沙漠南部边缘所种植的超常绿色植被带，长势并不如预期。多国政府与环保组织集各方之力，研究了绿色长城的转型方式，选择更为多样化的易种植植物恢复土地生产力。
中国也援建了不少农业项目，宋崇雪与技术工人一同漫步在园区，技术工人向镜头介绍了旱稻品种与种植技术，还带摄制组参观了小型水利工程。利用技术高效地适应自然，也是环保行动的一种。
宋崇雪对着镜头总结：“或许我们无法在短时间内让沙漠变成绿洲，但我在这里发起倡议——请来到沙漠的大家，带走所有垃圾，尤其是塑料制品；尊重文化与生态，不要破坏植被，无论是仙人掌、梭梭树还是黄金风铃木。”衬衫的衣袖翻卷到手肘，露出会随动作而上下滑动的镯子。
众人在日落后返回了沙漠营地。
明日的拍摄安排与翡拓品牌及策划公司所构思的微电影相关，环保相关内容今日已全部拍摄完成。今夜是国家地理与WWF工作人员在沙漠的最后一晚，营地举办了更为盛大的篝火晚会为工作人员们送行。当地人打起了非洲鼓，乐手弹起了冈布里琴。众人在星空下听歌、品茶，分享塔吉锅与烤肉。
宋崇雪分到了一块大面包，他揪了一小块，剩下的放到小乔手里。江临风挨着他坐，正拿着手机拍一棵梭梭，才刚长出来不久，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吃饱喝足的大家随着音乐与鼓点站起来跳舞，随意地蹦跳或是走动，营地的服务员们热情引导着，他们披上了最鲜艳的布料，为相处了几日的朋友们送行。咧着嘴巴的卷毛小孩跳过来要邀请宋崇雪，而后者只会狼狈地挥手。
他们语言不通，单单摆手好像无法完全表达他的拒绝。宋崇雪求助地看向江临风。
江临风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刚想把手机对准他准备拍拍知名演员的舞姿，却被人从背后卡着胳膊带了起来，他也被拉进舞蹈的人群。
手鼓的声节奏在沙丘间回荡，巨大的篝火堆有着无尽的热量，混杂着因燃烧而哔啵作响的声音。
当地人显然更为灵动，而刚刚加入的大家的动作就稍显笨拙。但渐渐地，每个人都会牵起身旁人的手，无师自通地向上高举又放下。
宋崇雪茫然地跟随，左边是小孩，右边是江临风。小男孩努力地将手举过自己头顶，还要快乐地踮起脚跳跃一下，他那样去触摸宋崇雪这个高度的空气。每一步都活跃得像精灵。宋崇雪窘迫的神情淡了少许，嘴角带着笑意，回头看了一眼江临风。
鼓点，笑声，音乐，都被隔绝在外无从进入江临风的耳膜。他只能听见自己胜过擂鼓的心跳。他与宋崇雪十指相扣，随着对方的肢体动作举起自己的手，又放下自己的手。
跳动的火焰，舞动的脚踝，交错的手臂，飞扬的头发，与他相连的宋崇雪。
原始永恒的荒原上，这颗星球上最古老舞台上，全世界都在庆祝这个夜晚，江临风感到自己的头发被汗湿透，凌乱的贴在脸上，他腾不出手去拨，因为他们紧扣的指节不留一丝缝隙。风和沙都钻不进。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