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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个实验体 ...

  •   场面一度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尴尬。

      洛阳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与那只圆滚滚的“毛绒团子球”大眼瞪小眼。空气里只剩下种植室细微的、巢壁蠕动的滑腻声,以及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这算怎么回事?偷水喝被园区管理员抓了个正着?他心头警铃大作,要是这小东西叫起来,引来巡逻队或者更麻烦的兵种,他之前那点“迷彩”buff恐怕瞬间就得破功,直接game over。

      而对面的小飞虫,大大的眼睛里确实充满了更大的困惑。它的信息素接收器明明在反复确认:没错,是同族,后勤序列,634号标记,淡,但是有。可它的光学传感器传回的图像却是:一个两条腿站着、没有甲壳、皮肤光滑、长得完全不符合《大群标准形态图谱》的……人类。

      这不对吧?它简单直接的逻辑回路里产生了强烈的冲突报警。信息素说“自己人”,眼睛说“这是个啥?”。它本来只是例行巡查自己负责的菌毯和储水真菌,感觉到这个“同族”区域有持续的非生长性动静,好心过来看看是不是需要协助搬运或者修复——后勤兵种偶尔也会来取水和菌丝材料。结果却看到了一个正在用奇怪姿势喝水的……“奇行种”。

      信息素与形态严重不符,无法归类,行为模式异常。它的核心处理单元迅速得出了结论。按照基础安全协议,这种无法自主判定的异常情况,最优解决方案是……

      上报。对,上报给更高级别的节点或者巡逻兵种来处理。准没错。

      它那圆润的身体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细小的翅膀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准备起飞的“嗡”的预热声,复眼依然牢牢锁定了洛阳,仿佛在说:你等着,我叫能管事的来评评理。

      你要叫虫?!这还了得!

      电光石火间,洛阳的求生本能压倒了所有犹豫。他腰腹猛地发力,一个滑铲!迅捷又无声地掠过潮湿的菌毯,瞬间拉近了距离!

      那只小飞虫眼中的影像骤然放大,从“可疑目标”变成了“急速逼近的阴影”,吓得它细小的翅膀一抖,刚预热好的起飞动作直接僵住。下一秒,一只人类的手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精准地一把将它薅了下来,拢在掌心,只留个圆滚滚的脑袋露在外面。

      “你!你干什么?!我为虫巢培育菌毯立过功!我为母巢循环水分流过汗!我要上报!我要举报你这个异常个体!!”小飞虫在洛阳的掌心里剧烈挣扎,发出高频的、充满惊恐的“嗡嗡嘤嘤”声。在洛阳的听觉中,这些原本只是小虫嘴里惊吓的声音,被腹部那个胚胎“翻译器”自动转换,变成了他能理解的情绪化“呐喊”。

      自带翻译器,真不错啊。

      他低下头,将脸凑近掌中那个挣扎的小圆球,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模仿来的、阴恻恻的语调,开始灌输歪理:

      “嘘——别嚷,小家伙。”他的眼睛眯起来,尝试模仿某种捕食者的专注,“仔细想想……你也不想让别的虫,尤其是上头那些检查的,发现你精心照料的这块‘菜园子’,储备水分莫名减少吧?气息还这么杂乱……”

      他刻意停顿,让小飞虫那简单的逻辑回路去思考“失职”可能带来的后果。

      “你们每个种植室的产出,能量液、水源、菌丝……都是有‘账’的吧?‘账目’要是对不上,少了那么一点点……”洛阳故意用上了人类职场黑话,虽然不确定虫族有没有“账目”概念,但他赌的是任何组织都有资源管理,“你说,到时候追究起来,是你这个现场看守的责任大,还是我这个‘路过的、可能只是口渴了的同族’责任大?嗯?”

      “你在说啥……?”

      小飞虫的眼里充满了纯粹的茫然,那些关于“账目”、“责任”的复杂概念,显然超出了它作为基层培育员的逻辑处理范围。它那简单的思维里只有任务、生长、汇报和异常警报。

      洛阳心里忍不住“啧”了一声。失算了,这帮虫子看来没进化出‘官僚体系’和‘做假账’这么高端的文化技能……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个!

      掌心的小飞虫虽然身体被制住,但它看洛阳的眼神,已经彻底从“困惑的同族”变成了“无法理解的怪物”。然而,它看似呆滞的外表下,一个更简单直接的应对程序已经启动:

      物理接触受限。视觉识别异常。信息素冲突。符合紧急协议第三条:行动受限时,优先通过大群内部网络发送坐标及警报。

      它不需要嚎叫,只需要一个意念指令——

      就在它即将在内部频道里“一键报警”的刹那!

      “嗤!”

      一声轻响,冰冷而钝涩。

      洛阳另一只手中那把自己用唾液磨制的骨白色小匕首,已经毫不留情地捅穿了它圆滚滚的身体,从背部绒毛中精准刺入,贯穿了内部的神经节与生命核心。

      “嗞——!!!”

      一声尖锐到几乎要撕裂耳膜的高频悲鸣从小飞虫体内挤出,随即戛然而止。它那对巨大的双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挣扎的细小节肢猛地僵直,然后软软地垂落。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呵,内网摇人?洛阳缓缓拔出匕首,看着掌心不再动弹的虫尸。你们虫子能想到的逃生手段,我一个在人类社会摸爬滚打过、看过无数套路的人类会想不到?

      别太小看人类了啊!(恼)

      捏着手里瞬间失去生机的小飞虫,洛阳也丝毫不敢大意。

      刚才那声临死前的高频尖啸,虽然短暂,却在寂静的种植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原本平和流淌的信息素流,骤然紊乱!几道代表着“警惕”、“探查”、“异常声响来源”的强烈信号,正从不同方向快速接近这里,如同无形的水波被突兀地搅动。

      糟了!他暗骂自己手不够快。刚才就该连它的‘嘴’一起堵死!

      他迅速扫视这个开阔的菌室——这里根本无处藏身,一旦被堵住就是瓮中捉鳖。

      必须立刻离开!

      但……来都来了,还背了条“虫命”,岂能空手而归?

      洛阳眼神一厉,动作快如闪电。他一把将那还插着匕首的小飞虫尸体收回来,看也不看,直接塞进了自己那个唾液编织的挎包里。留在这里就是铁证,带走!说不定……这尸体还能当个练习‘外科手术’的教具。

      紧接着,他扑回那汪清水边,不顾形象地埋头“咕咚咕咚”又猛灌了好几大口,直到喉咙和胃袋都传来胀满的警告。

      下次喝水不知是何时,能多存一点是一点。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旁边几簇最为肥厚、色泽莹润的菌菇上。逃命不忘顺手牵羊!他迅速扯下几块看起来最“健康”、能量波动最温和的菌子,胡乱塞进包里,和那湿漉漉的虫尸挤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不过短短十几秒。空气中探查的信息素已经越来越近,几乎能“听”到细微但快速的节肢叩击声从某个通道口传来。

      撤!

      洛阳再不敢耽搁,凭借来时刻意强记的“气味地图”,选了一条与探查信号来源错开、且气味相对中性的通道。他贴着肉壁的阴影,朝着来时的方向,急速但尽可能安静地潜行返回。

      ……

      洛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那片区域,状态堪称狼狈。

      返回安全屋的路上,他能清晰“听”到,或者说感知到,之前那条相对平静的“气味通道”里,信息素明显变得躁动不安。几只形态各异的虫族单位与他擦身而过,它们并未特意关注他这个贴着隔壁墙根移动的“同族”,但那急促的步态和不断散发的探查性信息素,无不说明它们正在执行搜索任务。

      细碎而高频的“交谈”声,通过大群网络的浅层波动,隐约传来:

      “繁育232号?接收到请回应!”

      “繁育232号最后一次信号在七区种植室附近消失!”

      “正在前往核查……没有发现明显战斗痕迹……”

      繁育232号?洛阳心头一跳,手下意识地捂紧了斜挎的包,那里面正装着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小小尸体。是这只小不点吗?

      突然,一股属于人类的道德感猝不及防地扎了他一下。

      他毕竟杀生了——这小家伙可能只是个负责种蘑菇、照料水源的“园艺工”,甚至可能是个被分配了任务的“实习生”。

      没办法。他在幽暗的通道中加速穿行。它要上报,它发现了异常。它那简单的逻辑里只有‘规则’和‘汇报’。我不动手,现在被搜索、被围捕的就是我。

      人类就是多愁善感。洛阳甩了甩头。

      自我说服成功微微抹去了那丝晦暗的不安。

      躲躲藏藏、几经周折,洛阳终于像一尾受惊的鱼,滑回了自己那黏腻的“安全屋”。将肉质“门帘”仔细合拢后,他背靠着墙壁蜷缩下来,剧烈的心跳久久难以平复。

      不知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呆了多久,直到一股难以忽视的、逐渐浓郁的腐败气味,从挎包里顽固地渗出来,钻进他的鼻腔。

      那小家伙……好像开始臭了。

      这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搅。被自己亲手制造的死亡气味包围,在这无处可逃的幽闭空间里,无异于一种缓慢的精神凌迟。对新鲜空气、对外面世界、对那个虚无缥缈的“通气孔”的渴望,从未如此强烈。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出口啊……思绪在腐臭中飘散,眼神在黑暗中逐渐失焦、涣散,只剩下疲惫与茫然。

      他强迫自己凝神,侧耳去捕捉外面的动静。通道里那些密集、焦躁的探查性声响,似乎终于渐渐稀薄、平复下去,重新被巢穴日常的低沉嗡鸣与规律性的“交通”气味所取代。危机,暂时解除了吗?

      他像只警惕的土拨鼠,小心翼翼地将“门帘”拨开一道细缝,探头探脑地向外窥探、感知。外面……好像恢复“正常”了。

      我到底躲了多久?身体积累的酸涩和精神的耗竭,感觉像过去了一整天。虫群会怎么处理“繁育232号”的失踪?是列为一次普通的意外损耗,还是会升级为需要深入调查的“安全事件”?它们有侦探吗?有内部调查局吗?

      等会儿……得冒险再连一次内网,问问那个小助手。他盘算着,如果风声紧,搜索等级高,我就得考虑提前跑路了……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更冰冷的现实拍碎:跑?往哪儿跑?通气孔连影子都没有。肚子里还揣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的“房东”。

      前有未寻的出路,后有潜在的追查,体内还有颗定时炸弹。三重压力像无形的枷锁,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生活……真是太TM艰辛了。洛阳把脸埋进还算干净的掌心,发出一声混合着无力、自嘲与无尽疲惫的悠长叹息。

      好了,打起精神来!

      洛阳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冰凉的触感和轻微的疼痛让他混沌的思绪为之一清。既然外头的风声暂时过去,那么每一分安全的时间都无比宝贵,绝不能浪费在自怨自艾上。

      继续“学习”,实践出真知!

      他重新振作,再次钻出安全屋,熟门熟路地滑进了那个充满腐败气息的“墓室”。这里虽然气味不佳,但却是他此刻能想到的、最“合适”的实操场地。他从挎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只小飞虫的尸体。

      在掌心昏暗的生物荧光下,小飞虫的模样更加清晰,也更为……教科书。它那对曾经充满疑惑的巨大眼睛已经失去了光泽,表面微微塌陷、干瘪;原本泛着暗蓝色光泽的顺滑绒毛也变得晦暗,关节处渗出的少量透明□□也已凝固,形成胶状斑点。整个小身体蜷缩着,毫无生气,完完全全是一副“我已死亡多时”的标准样本。

      看着它,不久前那丝道德刺痛感,此刻竟奇异地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亢奋的探究欲。就像医学生面对第一具教学遗体,恐惧或怜悯褪去后,涌上来的是对未知结构的好奇与揭开秘密的冲动。

      虽然死得有点久了,不算新鲜样本……但学术价值不容小觑!洛阳甚至感到一丝跃跃欲试。这可不是冰冷的图片,而是实打实的、属于虫族“繁育序列”的实体教具。

      他之前学习的那些解剖图谱、神经走向、内部腺体位置,终于有了可以对照、可以触摸、可以切割验证的对象。

      先前的道德感?在生存与知识的迫切需求前,暂时被收纳进了内心的某个角落。此刻充斥他脑海的,是一种混合着紧张与期待的专注:

      “好了,小东西,或者该叫你‘繁育232号’?现在,让我看看里面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吧。”

      他拿出那套简陋的自制工具——骨匕“手术刀”、唾液凝成的“缝合线”和探针。深呼吸,眼神变得锐利而平静。

      毕竟,理论学得再多,终究不如亲手剖开看看。他到底掌握了多少,马上就能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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