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意沙洲》不是胡杨

33、第 33 章

　　下午六点，天没那么热了，闻金骁带着仇岛一路疾驰。树影，风声，占据着感官。闻金骁的腰被仇岛紧紧箍着，他把速度降下来，拍仇岛的手，头盔让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闷，“松松。”

　　仇岛反而把他环的更紧了，闻金骁只得由着。

　　他们是追赶落日的人。

　　一望无际的田野里，旱桥横亘。太阳坠在西边，天幕前所未有的辽阔，橙黄明亮。两人下了车，仇岛说：“我们去桥洞下吧？”

　　闻金骁笑道：“有没有听过一个词，看山跑死马。”

　　旱桥只是看起来近，实际位于田野中央，离他们是极远的。摩托车更不能骑过去，松散的黄土会绞车轮，并且那是人家的田，他们不能去搞破坏。

　　仇岛：“有那么远吗？”

　　“不信就试试。”

　　二人朝着旱桥的方向走，夕阳余晖落在远处的白杨树上，他们的身影置身于田野，渐渐变得渺小起来。鞋里进了土，仇岛朝闻金骁笑，说：“咱这样是不是很傻？”

　　“有点吧。”闻金骁其实从未靠近过这座硕大的桥，幼时只是远远观望着，这座桥不能上，他想只有掀扇着翅膀的鸟儿才能落在大桥上。人类是不被允许的。这是他第一次试图向它靠近。

　　他们向着桥走了很久，久到口里发干，然而他们的身上除了车钥匙什么也没有，车已经远到看不见了。仇岛吞了口唾沫，用手背擦汗，他真是提了一个很糟糕的建议。闻金骁问他要不要歇歇，他摇头。此时的距离简直是骑虎难下，回去不见得比靠近旱桥更近，还不如一股脑走下去。

　　旋起了风，鼓着他们的衣衫，空气里弥荡着土味儿，那是很干燥的。

　　闻金骁伸出了手，仇岛牵上。横竖这里没有人，谁在意？闻金骁握上仇岛的手，拉着仇岛一步一步朝前走。很快他们的掌心混合着汗液，粘粘的，谁也没提出要撒手。

　　因为没有水，他们不再讲话。闻金骁火热的手掌给了仇岛力量，仇岛斜眼瞧傍晚稀薄天光下闻金骁的侧脸，很是浓重。在这一刻，他无条件的信任闻金骁。闻金骁察觉到他的视线，侧目而视，仇岛咧出一口小白牙，说：“喜欢你。”

　　风把闻金骁的头发刮的有些凌乱不羁，闻金骁说知道了。

　　仇岛拽着他的手，小声抗议道：“不对，你要说我也喜欢你。”

　　闻金骁脸上掠过几不可察的笑意，他淡淡的望向仇岛，说：“喜欢你气我。”

　　仇岛挣开他的手，作势跟他闹。他们在田野里奔跑，无拘无束，感受到莫名的自由。两个人跑了一身的汗，等到眼前映出灰色的水泥，才惊觉他们到了大桥底下！

　　闻金骁用手背给仇岛擦脸上的汗，仇岛的头发被汗湿，没有带发圈，闻金骁拽桥洞底下的狗尾巴草给仇岛系头发。那里有阴凉，杂草丛生。闻金骁把穗儿掐断，省得仇岛刺挠。结实的草茎将仇岛的发尾束起，他一下凉快起来。

　　桥洞比肉眼观望的要大，能容两三艘船并排而过。二人靠在桥洞的壁上休息，顾不得干不干净，过来这会儿太阳都已经落下去了。地平线变得漆黑一片，田野无边无际，暮色笼上来。

　　仇岛张开双臂，在桥洞底下呐喊，声音回荡在耳边，他又冲闻金骁笑。闻金骁静静的望着他，他说：“要是每天都能这么快乐就好了！”

　　闻金骁：“会的。”

　　“才不会。”仇岛突然转向闻金骁，很认真道：“等暑假结束，我们分开，哪里还快乐的起来。”

　　这似乎是仇岛确定恋爱关系以来第一次讲如此扫兴的话题，他不是悲观主义，只是时间不饶人，他舍不得闻金骁。他想要天天跟闻金骁黏在一起。

　　闻金骁正色道：“我会写信给你。”

　　仇岛一把将闻金骁抱住，摇晃着闻金骁的身体，耍赖皮道：“那你能每天都给我写信吗？写到我们学校，让我班主任拿给我。”

　　“一周一次吧。”闻金骁只说他能做到的。

　　仇岛不高兴地说：“太少了。”

　　“你好好备考，我会去看你。”闻金骁抬起仇岛的下巴，很郑重的许下承诺。他早就想过，开学以后，他会趁着长假去看仇岛，每周给仇岛写一封信，等到仇岛高考结束，他们就会永远在一起。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仇岛只能接受。他埋在闻金骁怀里，田野的风比家里大，温度陡地降下来，依偎在一起并不会觉得热。

　　仇岛不再提找郑涛的事情，他开始回避这个话题，但闻金骁知道回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在这样一个傍晚，闻金骁启唇，说：“宝贝，你还想不想知道郑涛的下落。”

　　仇岛撒谎说：“不想。”

　　闻金骁托着他的脸，四目相接，天光已然消逝，他们看彼此是有些吃力的。闻金骁笃定道：“你想，不许骗我。”

　　仇岛目光闪躲，闻金骁发出一声叹息，他说：“郑涛去法拉盛了。”

　　仇岛低下头，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这个世界太大了，多得是他不知道的地方。他手指头绕着衣角，对闻金骁坦白道：“那么，哥哥，你借我一笔钱吧，我去找郑涛。我不是要跟他怎么样，我就是找到他，然后甩他一耳光，跟他断清楚。”

　　闻金骁：“不借。”

　　仇岛惊讶的抬头，他没想到闻金骁会这么果断的拒绝他，连问都不问。他想说小气。可是转念一想，闻金骁不借也情有可原，郑涛毕竟算是情敌。仇岛不是非找到郑涛不可，眼下这种情况，郑涛跟仇岛也不可能再好了。

　　只是……仇岛想到母亲，很可恶的一点是，他快要忘记母亲的脸。她的轮廓被岁月洗礼的只剩一头微曲的卷发了。

　　伤人的话总是最先对着亲近的人讲出来。仇岛别扭的置气道：“如果你不借我去找他的车票钱，我就去偷。”

　　闻金骁听到仇岛这句话不可谓不气，都那样了，还想着找郑涛。他敛眸，压下喉头的怒火，声音在空旷的地方四落，他说：“你知道法拉盛在哪里。纽约皇后区东北部。如果你不清楚去法拉盛有多远，那么我告诉你，从北京到纽约要10991公里。你还去吗？”

　　仇岛闻言愕然的看向闻金骁，他不是在看闻金骁，他只是在算那个遥不可及的距离。他以为只是坐个绿皮火车的事情，他以为他会代表幼时的自己，向这些始乱终弃的人挥出迟迟没有挥出的拳头。

　　但他忘了现实有多么残酷。他在脑海中做过无数次的复仇梦，终于还是因为现实的距离而破灭了。他的心骤然发紧，他感到自己被耍了。人算不如天算。巨大的落差让他快要喘不过气。他甚至体会到了一种嘲弄，这种嘲弄不来自任何人，只源自他单薄的一生。

　　他失落的蹲下，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即使两脚踏在黄土地上，他依旧觉得自己在没有方向的漂泊。他忍不住哽咽。

　　闻金骁随他蹲下，捏着他的肩膀，他的声音不住颤抖，说：“真不公平啊。我觉得好痛，这个世界怎么能这样呢？大象摔倒是摔倒，竹节虫摔倒就不是摔倒吗？”

　　他是一个再小不过的人物，地球上几十亿人口，他算老几？可他切切实实的体会到了痛苦，荒诞，怅然，与空虚。

　　闻金骁穿过他的腋下，将他抱住，他们的膝头相撞。他听见闻金骁沉沉的声音，诉说着：“小岛，对我而言，你很重要。”

　　仇岛泪眼朦胧，闻金骁拭去他下眼睑的泪水，说道：“没有人会轻视你的痛苦，你也不要去放大它，我们只能控制自己能控制的东西。人一生有太多执念了，别说大部分，连小部分都不能抵达。到头来发现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是我们必须要完成的。你活着，能吃，能睡，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