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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季钰要结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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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他下决心的事情基本都能做成,闻岁好从未发现自己有如此意志不定的一面。他讨厌,抵触,也深感挫败,不为别的,只为自己欲拒还迎的丑态。既不能坦荡面对,又不愿大方接受,拧巴且做作,太难看。
闻岁好埋头装睡,决意少说少看,以免这份丑陋从嘴巴从眼睛泄出去。他在季钰面前出过糗丢过脸,大大小小,一时都数不过来,总归最松弛最真实的模样,季钰全见过全知道。但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闻岁好说不出。
季钰将他护在双臂之间,数呼吸频率,张手揉上他的后脑勺:“睡不着,有心事。”
他以肯定的语气发问。闻岁好眼珠微动,眼皮依旧阖着,不想睁,也不接话。季钰说话时胸腔带起一阵震动,混沌却踏实,穿透骨骼,一直渡至心脏。
“有什么事,讲来我也听听。”
冬寒沉默地蛰伏在窗外,一室陌生的安静,任何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闻岁好隐隐听得心跳,不快,却响得离奇,咚咚,咚咚,他怕这不识趣的心跳声是自己的,不敢沉默下去,佯作成熟地叹息一声:“我妈知道我这样,肯定要说我。”
十几岁跟人睡尚且挨说,二十岁更是错加一等。
没头没尾的话,季钰竟听懂了,一双手搂得更紧,轻笑道:“那就不让阿姨知道。”
“我学坏全是你这样教的,耳濡目染懂不懂的?”闻岁好怪他。
季钰真就反思了下,说:“那你怎么不跟我学学好?”
闻岁好想也没想就说:“那个太难了,当然是学坏更容易。”
“说什么呢。”
季钰不轻不重地揉捏他后颈的那块软肉,又拨开碍事的衣领,亲昵抚弄下方凸起的小骨头。闻岁好感到怪异,那种骨头扭紧的咔咔声又来了,和始终不肯示弱的咚咚心跳声混在一块,吵,很吵,特别吵。想翻身,翻不动,季钰的另一只手显然也没闲着。
也是慢半拍才记起疼痛未愈的屁股,闻岁好只得伸手去挡:“你别摸了,好痒。”
季钰于是罢手,倒不是闻岁好单薄的抗拒起了效,只是他得到了还算称心的补偿。
弹钢琴的手,又细又长,白皙的皮肤贴裹指骨,关节粉嫩,指甲圆润。这么漂亮的一双手,若是握在别的什么地方,沾一点稠白的液体,灯下白里透红湿莹莹,想来有十分的赏心悦目。
捏罢掌心,季钰松了手。
一万六千公里的航程,接连二十几个小时在路上奔波。累倒还说不上,只是夜深缱绻,美人在怀,难免心生倦意。季钰始终阖着眼,小少爷肢体语言太紧绷,他右手包裹后颈继续抚揉,状若随意地问:“怎么不叫我哥哥了?”
其实他问过一次,许多年前。
十几岁的少年正是叛逆的时候,以特立独行标新立异为潮流,心思多变也正常,不喊便不喊吧。一个称呼,总不能逼迫人家。
偶然一次,袁阿姨听见儿子一口一个季钰地喊,神情责备,怎么和你季钰哥讲话呢?季钰笑说没关系。闻岁好立在桌后,可爱地皱了皱小鼻子,趁爸妈没看见,跑过来狠狠撞了他一下。小孩子怄气。
“这有什么好问的?”
“你白白占了我这么多年便宜,我问一下都不行了?”
当时不着边际乱答一通,这一回闻岁好同样没经思量:“太肉麻了,干嘛非得叫。”
“哪里肉麻?”季钰不肯轻放。
世人讲平白无故讲无缘无故,核心意旨只一点,不见得每件事都有缘由,都有娓娓而谈的道理。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为什么非得刨根问底?闻岁好不懂,也不想理。
季钰竟由不得糊弄,手顺着颈线划过去,捻了捻他的下巴尖,又问,哪里肉麻。
刚才说痒是随口胡言,这下真后腰酥麻,过电似的。季钰蜻蜓点水若即若离,指尖撤走,痒感依旧,心跳声震天撼地擂动耳膜,闻岁好彻底受不住了。不管不顾爬起来,一面按捺呼吸,一面故作镇定指挥人倒水。
夜已深,整座城市慢慢睡去。
落在后背的拍打像另一种心跳,带他找回正常的节奏。心安了,人静了,闻岁好睡意渐浓,季钰的唇擦过他的发,从动作温柔到语气,似叹似问:“岁好,你有把我当哥哥吗。”
不然呢,闻岁好含混不清地想。
既然来了,就放轻松好好玩一玩。出门办公前,季钰照旧长篇大论,这个不准,那个不让,便是八旬老头都没他啰嗦。闻岁好恼了,那我干脆别出去好了!
他装模作样地发火,一分怒气七分声量,还有两分拿来瞪人。虚张声势。不过叮嘱几句而已,季钰眼神未动,只说,我不能陪你,你要听话。
副卡和现金放进他口袋,季钰接过外佣取来的手表,仔仔细细扣上他手腕。没见过的新表,闻岁好不由自主多看了一眼。
他往外掏卡,我不要刷你的,我有钱。
屁股还疼吗?聊钱呢,干嘛突然讲屁股,闻岁好皱眉,正欲拉回话题,又听季钰说,疼就多花。
冬日的曼城无尽忧郁,像极了肖邦的雨滴前奏曲,重复的降A音连绵的雨,灰蓝的天阴晦而湿冷,一切都淡淡的,却又难以抹开。
正赶上比赛日,为躲街边奔跑的小孩,闻岁好误入了狂热球迷的队伍,歌声与高呼声瞬间将他淹没,幸有保镖一前一后护他出来。红砖建筑林立,北角开着许多唱片店,淘了几张黑胶,赶在家长设下的门禁之前,他匆匆而归。
夜色咬得太紧,关了门,不甘心地在屋外盘桓,转头就将晚霞如数吞吃,整片天一黑到底。
看一眼时间,不过才四点多钟。
典型的都铎风小楼,窗棂状若棋盘,切割夜景,也切割玻璃上他的倒影。没什么好看的,掩上窗帘,闻岁好百无聊赖,又绕回书桌旁。
随手拉开抽屉,一沓资料映入眼帘。
曼城注册结婚流程,一页又一页,细致入微,满满写着。
把它留在这儿的人自然已经看过,勾圈点划,明显的阅读留痕。做批注的字迹闻岁好再熟悉不过。这一手好字的主人,给他辅导过功课,整理过笔记,也曾数次在家长签名一栏落笔。
季钰要结婚?在这里?
翻回第一页,闻岁好眨眼,努力凝神。
可恨的是,方才一目十行读来畅通,现在一个单词也不识得。除了中文小字,这满页英文竟宛若天书,陌生诡谲,像是难以名状的画符,几个几个黏在一起,爬满了一张又一张的纸。
大约中午那一餐吃得不好,回到卧室,闻岁好感觉胃微微痉挛起来,细细密密的抽动感闷在腹腔内,站也难受,趴也难受。不小心坐下去,好半天,保镖循着异响上来,他被叩门声猛然敲醒,疼痛才顺着脊骨轧向头皮。
他失手打碎了东西。
釉白底窃蓝纹勾金边的陶瓷杯,逛街时路过一家中古店,透过橱窗,他一见钟情。那个声音如此明晰,他要得到它,现在,立刻,马上。三步并作两步推开门,背包的游客、闲聊的旅人、谈笑的土著,此刻,他们都是潜在的对手。他谨慎错肩,目标明确,脚步不停,仿佛迟一秒就会有人将它带走,横刀夺爱,永远的。
可它碎了,碎了一地。
保镖请他移步,闻岁好回头看一眼地上的残骸,浑浑噩噩下楼。圆脸棕发的外佣递上热水,他不算礼貌地盯着这张陌生的亚洲面孔看,直至对方主动上前,用一口不太正宗的中文询问,先生,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他有事要做吗?
他有话想说吗?
无数问题在喉咙滚动,闻岁好动了动唇,不知为何心生怯意,低头挥手,你去忙吧。
心口梗得好难受,或许是因为破碎的爱物。
未曾得到会比短暂拥有更好吗?
高中打过一场辩论赛,过程和结果哪个更重要?作为正方四辨,他大谈过程中的心得、体验、收获,特谈这些对人的塑造,对灵魂的升华,对自我价值的实现。他说结果是具有偶然性的,而过程中的所得是伴随一生的。
他在台上意气风发,侃侃而谈,很大一部分源自真心的认同。但他改观了。人总是会变的。
再来一次,他宁愿不经过那个橱窗,即便一定要走那条路,他也不会再投去一眼。如此,好过无法得到,好过拥有却又失去,满地残骸,一场空。
房主缺席也不耽误丰盛的晚餐按时上桌,闻岁好很给面子,大口地嚼,大口地咽,但不论吃多少,胃里一直空得吓人,怎么也填不满。
外佣连添两碗饭,不敢再帮他盛了,以求助的目光望向保镖。这位英俊的小先生明明有伤心事,哪有人咽不下去还要不停硬塞的呢?
上楼,散落一地的碎片早已清扫干净。闻岁好鬼使神差去翻垃圾桶,手刚摸到边,就吐了。摇摇晃晃走进浴室,热水迎面拍打,流进唇缝,好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