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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入梦 巴勒莫的夏 ...

  •   巴勒莫的夏天漫长得像永远不会结束。
      阳光把彭格列城堡的石墙晒得发烫,草地上东一块西一块地铺着荫凉。四个孩子在离喷泉不远的缓坡上坐着,膝盖碰着膝盖。
      希里耶加三两口就把自己那根雪糕吞完了。
      她舔着木棍,眼睛像雷达一样扫了一圈,然后非常自然地——伸手把XANXUS手里那根还没动过的雪糕抽走了。
      “……你在做什么。”XANXUS的声音像一块没化开的冰。
      “好无聊啊。”希里耶加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成两个半球,含糊不清地说,“太——无——聊——了——你又不吃,我帮你解决,不用谢。”
      XANXUS垂眼看着被塞回自己手心里的、只剩一根光秃秃木棍的东西。
      他顿了两秒。
      然后把木棍精准地投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
      “哐”的一声,进了。
      汐诺把脸埋进雪糕里,舔得满头满脸都是。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浅蓝色碎花裙,领口已经染了一圈奶白色。
      叶清从袖子里抽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跟你说了很多次了,”他把手帕按在汐诺脸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那些黏糊糊的东西擦干净,“要舔着吃,不是啃着吃。”
      “可是啃着吃比较爽快!”汐诺的声音在手帕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爽快完这件裙子就不能穿了。”
      “那就再买一件!”
      “上周已经因为爽快报废三条了。”
      汐诺挣扎着把手帕扒开一条缝,露出沾着巧克力渍的眼睛:“……那让tomato爷爷买!”
      叶清擦到下巴的动作停了一瞬。
      “……是Timoteo爷爷。”
      “记住了记住了,tomato爷爷!”
      叶清没说话。
      他把手帕翻了个面,继续擦。
      希里耶加把XANXUS的雪糕解决到只剩木棍,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胳膊抻直了往身后一倒,整个人砸进草地里。
      “好无聊——”她把尾音拖得老长,像一只晒化了的猫。
      XANXUS坐在旁边,没动。他看着喷泉那边不知道在想什么,眉眼还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阳光从他侧脸切过去,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希里耶加翻身坐起来,凑近他。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在看!”
      XANXUS往旁边移了两寸。
      “有东西。”
      希里耶加立刻顺着他视线望过去,喷泉边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只在石沿上歇脚的鸽子。
      “骗人——”
      “有人过来了。”XANXUS说。
      几乎是同时,汐诺把手帕从脸上拽下来,两只眼睛亮得惊人。
      “要不——”
      叶清的手顿在半空。
      “……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主意。”
      “要不我们去tomato爷爷的收藏室看看!”
      叶清把手帕叠好,收进袖口。
      “收藏室守卫很森严。”他说,语气像在陈述天气。
      “我知道呀!”
      “爷爷说过没有大人陪同不能进去。”
      “我知道呀!”
      “上周卡洛管家说那里存放着重要的历史文书和……”
      “叶清。”希里耶加的声音从旁边悠悠飘过来。
      叶清闭上嘴。
      希里耶加笑眯眯地看着他,午后的阳光在她亚麻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光,明明是十四岁少女的脸,笑得却像一只预谋偷鱼的猫。
      “我亲爱的叶清弟弟,”她说,“你有意见吗?”
      叶清把到嘴边的所有道理咽了回去。
      他侧头看了一眼汐诺。汐诺正把最后一口雪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成一只仓鼠,对上哥哥的视线,灿烂地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睫毛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奶油。
      叶清转过头。
      “没、没有。”
      希里耶加满意地点点头,转向左边。
      “那我亲爱的XANXUS弟弟呢?”
      XANXUS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比你大。”
      希里耶加像没听到一样,利落地一撑膝盖站起来。
      “好的,没意见!”她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草屑,“那么,明天?”
      汐诺举高还剩半截木棍的雪糕:“明天!”
      叶清:“……”
      XANXUS拿出希里耶加塞进自己口袋的木棍,扔掉。
      “……随便。”
      Timoteo爷爷的收藏室在城堡东侧,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赭石色的外墙爬了小半面常春藤。从四个孩子住的那排屋子的窗户望出去,刚好能看见它二楼那扇永远垂着厚窗帘的圆窗。
      这栋楼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
      不是那种打瞌睡的老门卫——是穿着黑色西装、耳朵里别着通讯器、腰间别着某种叶清在书上见过但从来没被允许靠近的东西的那种值守。
      “我们从哪里开始?”希里耶加盘腿坐在汐诺房间的地毯上,面前摊开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方块左边有棵树,右边有个喷泉,下面有两条波浪线代表草丛,角落里画了一只四不像的动物,XANXUS说是狗,汐诺坚持那是马。
      “这是东侧楼。”叶清指着中间那个最大的方块。
      “这是马。”汐诺指着角落。
      “这是狗。”XANXUS说。
      “这是马!”汐诺瞪圆眼睛。
      “……随便。”XANXUS别开脸。
      希里耶加拿起一根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羽毛笔,在“马/狗”旁边用力点了点。
      “先不管这个,”她说,“我们来记守卫换岗的时间。”
      接下来的两天,四个孩子像四只影子一样,在这栋赭石色小楼附近缓慢移动。
      第一天上午,汐诺“不小心”把发卡丢在了楼前的石子路上。
      她蹲在地上找了好一会儿,扎着双马尾的脑袋一拱一拱的,像只啄食的小雀。守卫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仰起脸,眼眶红红的,说那是外婆送她的生日礼物。
      守卫帮她找了十分钟。
      汐诺在“捡”回发卡的同时,数清了楼门口一共有四个固定岗,从她蹲下的角度,余光刚好能扫到巡逻人员经过的间隔。
      ——十三分钟一班。
      同一天下午,希里耶加想捉喷泉边那只“特别可爱”的松鼠。
      她追着小东西一路跑,从楼前跑到楼后,从楼后跑到侧墙,守卫跟在她后面喊“希里耶加小姐请小心”“希里耶加小姐那边不能去”“希里耶加小姐——”
      松鼠当然是没捉到的。
      但她知道了后墙那扇半人高的铁栅门原来没锁。
      第二天清晨,叶清带着汐诺在东侧楼附近“抓蝴蝶”。
      他说汐诺昨晚梦见外婆给她讲了一个关于蝴蝶的故事,醒来就一直念叨想要一只蓝色的。于是哥哥就带着妹妹,提着一只藤编的捕蝶网,在晨光里绕着那栋楼慢慢走。
      守卫看着他们,神情里带着“小孩子真难懂”的无奈,又带着“哥哥真好”的感叹。
      叶清走得很慢。
      他牵着汐诺的手,经过每个转角都自然地停顿两秒。阳光的角度、树影的位置、门廊下的暗处。
      他把这些都记进脑子里。
      而XANXUS——XANXUS只是在散步。
      他沿着小楼外围的石板路走了一圈,步伐不紧不慢,谁也没看,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经过。
      但他经过之后,希里耶加的简易地图上多了一个叉——那是西侧墙角一处被藤蔓遮住的排水管道。
      “可以爬上去。”XANXUS说。
      “二楼窗户?”希里耶加眼睛亮了。
      “……三楼的。”XANXUS顿了一下,“二楼装了防盗窗。”
      希里耶加把羽毛笔往桌上一拍。
      “就这儿了。”
      那晚汐诺睡前刷牙的时候,叶清靠在浴室门口,声音放得很轻。
      “你真的想去?”
      汐诺满嘴牙膏沫子,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那里守卫很多。”
      “嗯嗯。”
      “被发现的话,爷爷不会生气的,但是管家爷爷一定会告诉我们外婆。”
      汐诺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转过头看他。
      她四岁,站着才到叶清胸口,脑袋上还有一撮睡翘了的呆毛。
      但她看着哥哥,眼睛亮亮的,像藏着两小片巴勒莫夏夜的天。
      “可是我想去呀。”她说。
      叶清没说话。
      “……想去和哥哥一起去。”汐诺把牙膏沫子咽下去了。
      叶清沉默了三秒。
      “……吐掉。”他说,“把牙膏吐掉。”
      希里耶加的情报没错。
      第二天傍晚,城堡西侧的大宴会厅灯火通明,受邀的宾客从马车上鱼贯而下,女士们的裙摆在石阶上拖出绸缎的光。这是每月例行的社交晚宴,连九代目都要出席。
      守卫人数没有减少。
      但注意力,确实分散了些。
      四个孩子在暮色里贴着城堡的阴影走,像四尾游进深水的鱼。
      希里耶加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猫。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利落的单马尾,整个人少了几分咋咋呼呼的跳脱,多了一点叶清从没见过的……沉着。
      原来她不止会闹。
      叶清牵着汐诺跟在后面,另一只手攥着那条备用的手帕。他没问汐诺紧不紧张,因为他感觉到妹妹的手心是干的,温度比他的还稳。
      XANXUS走在最后。
      他没说话,也没发出任何声音。叶清偶尔回头,只能看见夜色里一道沉默的影子,步伐平稳,距离永远保持在三步。
      东侧楼到了。
      门口的守卫比白天少了一个。剩下来的三个站得笔直,正前方的宴会厅隐约飘来圆舞曲的旋律。
      四小只隐在西墙的藤蔓阴影里。
      希里耶加用手指比了个“等”。
      ——巡逻的十三分钟间隔。
      第一波守卫经过。
      他们沉默地数着脚步声,等那三道黑影绕到楼侧。
      “现在。”希里耶加用气声说。
      第一个翻上排水管的是汐诺。
      她四岁,轻得像一团棉花,XANXUS半蹲着给她做脚垫,她踩上去的瞬间几乎没有重量。叶清在下边扶着管壁,手悬在半空,随时准备接。
      汐诺没要他接。
      她抓着藤蔓,蹬着墙面,像只熟练的猴子,几下就攀到了二楼窗台边。
      然后她回过头,对底下咧嘴一笑。
      月光下那排小乳牙白得反光。
      叶清闭了闭眼睛。
      第二个是希里耶加。她个子最高,手长脚长,攀得比汐诺还利落,三两下就翻上了二楼窗台的边缘。
      XANXUS第三个。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准确。每一脚踩在藤蔓最粗的节点上,每一下发力都刚好够将自己推高半寸。
      叶清最后。
      他把捕蝶网留在藤蔓丛里——那是他早上用过的,如果有人问起,可以说妹妹白天在这里玩忘了收。然后他抓住排水管,没有踩XANXUS的肩,自己翻了上去。
      三楼的窗户没锁。
      也不知道是常年没锁,还是有人替他们留了。
      窗台内侧是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希里耶加把帘子拨开一条缝,四个人像四只雏鸟一样挤进去。
      收藏室里很暗。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出影影绰绰的轮廓——高大的书架,玻璃展柜,墙上挂着看不清内容的油画。
      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混着木质的淡香。
      汐诺往前走了两步。
      她的眼睛还没适应黑暗,但她的脚先动了。像是有什么在召唤她,牵着她绕过那只半人高的地球仪,绕过堆着卷宗的长桌。
      然后她停住了。
      月光刚好落在玻璃展柜的一角。
      里面是一柄匕首。
      刀鞘是黑色的,磨损得很旧了,护手上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刀刃收在鞘里,什么都看不见。
      但汐诺看着它,忽然安静了。
      她没说话。
      她只是把小手按在展柜的玻璃上,久久没有移开。
      叶清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呆毛。
      那根呆毛垂下来了。
      ——她在难过。
      为什么?叶清不知道。
      “这个!”
      希里耶加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她蹲在角落的一个木箱边,从里面拎出一只——
      一只不知哪个年代的、做工粗糙的、丑得让人不忍细看的布偶熊。
      熊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是线头崩开后露出的白棉絮。
      希里耶加抱着它,脸上的表情像发现了稀世珍宝。
      “……你喜欢这个?”XANXUS看着她。
      “你不觉得它很可怜吗!”希里耶加把熊举到他面前,“你看它只有一只眼睛!”
      XANXUS退后半步。
      “……嗯。”
      “我们带它走好不好!”
      “这是爷爷的收藏品。”叶清说。
      “父亲他收藏了好多好多东西,不会发现少了一只熊的!”希里耶加把熊搂进怀里,“你看它多可怜,它在这里都没有人陪它……”
      叶清想说“这是偷”,但看着希里耶加把熊贴在脸上的样子,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被发现怎么办。”
      “不会被发现的!”希里耶加保证,“我会把它藏在我的枕头底下!”
      XANXUS看了那只熊一眼。
      “丑。”他说。
      希里耶加权当他在夸。
      “汐诺呢?”她转头。
      汐诺还站在玻璃展柜前。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转过身。
      “嗯。”她说,声音轻轻的,“我们带它走吧。”
      叶清看着她。
      月光下妹妹的表情平静,眼眶却是红的。
      他没问为什么。
      他走过去,牵起她的手。
      “走吧。”他说,“巡逻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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