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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遗物 “如若现在 ...

  •   雨没有停的意思。
      甚至更大了。
      铅灰色的天空像被撕开了无数道口子,倾盆而下的大雨冲刷着巷道里每一张僵持的面孔,冲刷着地面蔓延开的血迹般的积水,也冲刷着那道横亘在两方人马之间、看不见却比任何刀刃都更锋利的裂痕。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仿佛随时会被某个火星引爆的对峙中——
      XANXUS动了。
      他抬起右手,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给对面的人最后一秒逃生的机会。但没有人逃。沢田纲吉不是不想逃,是他的腿像灌了铅,动不了。汐诺不是不想逃,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逃。
      橙红色的火焰在他掌心凝聚。
      那火焰的颜色是一种更暗沉、更暴戾、仿佛随时要将周围一切吞噬殆尽的赤红。像凝固的岩浆,像未熄的余烬,像一个人胸腔里压抑了八年的、从未真正冷却过的愤怒。
      杀意。
      货真价实的杀意。
      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海浪,以XANXUS为中心向四周碾压扩散。沢田纲吉感到自己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几乎是毫无尊严地跌坐进了积水里,泥水溅了他一脸一身,可他甚至顾不上擦拭。
      他的牙齿在打战。不是冷,是恐惧。
      对面那个男人甚至还没有真正出手,仅仅是释放出来的杀气,就已经让他这个“彭格列十代目候补”狼狈至此。
      太弱了。他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想要站起来,膝盖却不听使唤地打颤。还是太弱了。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股无形的威压彻底压垮的时候——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湿冷的,颤抖的,却意外的用力。
      纲吉猛地抬头。
      汐诺。
      她依然站在那里。
      她的头发被雨水彻底打湿,一缕一缕贴在苍白的面颊上。她的运动服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在身上。她的睫毛上挂着雨珠,每一次眨眼都有新的雨水汇入。她的嘴唇已经没有血色,微微翕动着,不知是在默念什么。
      可她依然站着。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纲吉能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在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但她没有后退,没有跌坐,没有在那股足以让一个成年人胆寒的杀气面前弯下膝盖。
      她只是沉默地、倔强地、几乎是本能地站着。
      纲吉忽然想起来——
      从刚才开始,汐诺就没有看过他一眼。
      她的目光,从那个音节——“哥哥”——脱口而出的瞬间开始,就再也没有从XANXUS身上移开过。
      像是在确认什么。
      像是在辨认什么。
      又像是在哀求什么。
      可她哀求的那个人,此刻掌心的火焰越燃越旺,猩红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
      “……啧。”
      XANXUS发出一声极轻、极不耐烦的冷哼。
      那不是对话,甚至不是愤怒的表达。那只是——他做任何事之前习惯性的、宣泄多余情绪的出口。
      下一秒,他的手腕就要翻转。橙红色的火焰即将脱离他的掌心,化作足以将这条巷道夷为平地的愤怒之炎——
      “等等——!!!”
      不是Reborn的声音。
      不是沢田纲吉的声音。
      不是任何在场的、隶属于彭格列或瓦利亚的战斗人员的声音。
      那是一道呼啸。
      破空而来的,比雨声更尖锐、比风声更沉重的呼啸。
      所有人瞳孔骤缩。
      一个黑色的影子,拖着长长的、模糊尾迹,如同从天而降的陨石,以惊人的速度和精准度,笔直地钉入了XANXUS与沢田纲吉之间、那条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的石板路上!
      “轰——!!!”
      碎石飞溅。
      地面的石板以落点为中心,炸开了一圈密密麻麻的龟裂纹。那冲击力甚至让周围的黑衣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连斯库瓦罗都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
      待烟尘与雨幕稍散,众人终于看清了那枚“天降之物”的真面目——
      那是一把镰刀。
      不,准确地说,是一把沾满泥土的、显然刚刚还在某处工地上勤恳工作着的、造型朴实无华的……挖石油专用……工具。
      全场寂静。
      连雨声都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哎呀,差点没赶上。”
      一道过分洪亮、过分自来熟、和此时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完全不在同一个次元的嗓音,从巷道的另一端传来。
      沢田纲吉不需要回头。
      他的身体比大脑更早认出那个声音,然后——他的灵魂感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得救了”、“但为什么会是他”以及“真的好丢脸”的微妙情绪。
      爸。
      沢田家光穿着他那套标志性的工装,踩着积水的路面,一步一步走来。他的头发被雨水淋成一绺一绺,脸上的胡茬沾着不知是汗还是雨的水珠,甚至工装的袖口还卷着一半,露出精壮的小臂。
      他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刚从油田下班、顺路来救个场的普通大叔。
      但他走过来的姿态,他站在XANXUS与沢田纲吉之间的位置,他伸手,缓缓将那把钉入地面的镰刀拔出来的动作——
      那股无形中散发出来的、与方才XANXUS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让瓦利亚的所有人,在同一瞬间,进入了最高级别的警戒状态。
      “XANXUS。”
      沢田家光开口。
      平等地、直白地、不容置喙地。
      “接下来,由我来主持。”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
      但那双金眸,在雨幕中,透出的光,没有任何人能够直视。
      XANXUS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他掌心的火焰没有熄灭,依然在雨中倔强地燃烧着。但他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没有说“好”。
      也没有说“你有什么资格”。
      他只是沉默地、对峙般地,与沢田家光隔着那把插回地上的镰刀,隔着这场越来越大的雨,隔着八年冰封带来的所有清算与未清算——
      沉默着。
      而接下来的对话,汐诺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她不是不想听。
      她甚至努力地、用力地去捕捉那些飘进耳边的只言片语——“指环”、“继承人”、“瓦利亚”、“彭格列九代的命令”、“裁判”、“争夺战”、“规则”、“仪式”、“双方不得在裁判到场前私斗”……
      每一个词她都认识。
      组合在一起,她却完全无法理解。
      或者说——
      她的理解能力,在某个瞬间,已经超载了。
      她的大脑,就像一台被同时打开了几十个程序的旧电脑,先是卡顿,然后死机,最后只剩下风扇空转的嗡鸣声。
      她低着头。
      她看着自己的脚尖。
      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一滴,两滴,三滴,准确地落在她运动鞋的鞋尖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水渍。她看着那块水渍不断扩大、扩大,直到和周围积水的路面连成一片。
      她没有动。
      她也没有抬头。
      她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
      原来他真的是XANXUS。她知道的。可是这个知道,和刚才对着那个背影喊出来的“哥哥”之间,隔了太多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在想——
      原来这就是“被忘记”的感觉。不是仇恨,不是厌恶,不是任何激烈的、还能证明“你对我很重要”的情绪。只是陌生。只是不耐烦。只是“又一个叛徒”。
      她在想——
      原来八年这么长。长到可以让一个人从“妹妹”变成“叛徒”,长到可以让另一个人从“哥哥”变成“陌生人”。
      她在想——
      原来外婆已经不在了。她一直知道。她一直努力不去想。可刚才,当她脱口而出那个称呼,当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当她对上那双完全不认识她的猩红眼眸——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第二个人,会像外婆一样,在她问起“哥哥”的时候,沉默地、温柔地、轻轻摸着她的头发了。
      没有人了。
      雨声很大。
      可汐诺觉得自己像被关进了一个没有声音的玻璃罩子里。
      她听不见沢田家光在说什么,听不见XANXUS偶尔发出的冷哼,听不见斯库瓦罗压低了嗓门的插话,听不见Reborn用那种一贯的语气陈述着什么。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两下,三下。
      沉闷,缓慢,像是被雨水泡涨了。
      “……根据彭格列九代目直属命令——”
      一道陌生的、没有任何感情起伏的、像是从机器里播放出来的女声,忽然刺破了汐诺耳边的寂静。
      她抬起头。
      两个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巷道中央。
      那是对双胞胎。
      粉色的长发,被雨水打湿后更深了几分。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穿着统一的、剪裁利落的白色短裤套装,露出笔直修长的双腿。
      她们站在那里,像两尊雕塑。
      不,更像是——天平。
      冰冷的、中立的、只服从于规则本身的天平。
      汐诺的瞳孔,在那两张毫无表情的面孔上聚焦。
      然后,她认出了那个从她窗户跳出来的身影。
      “是你!”
      那声嘶吼,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那是她今天说过的最大的声音。大到让正在陈述的切尔贝罗都停顿了半秒,大到让沢田纲吉猛地转过头来看她,大到让对面几个瓦利亚的成员都不由自主地朝这边投来目光。
      “你——!”
      汐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雨水呛进她的喉咙,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可她顾不上,她死死盯着那个短裤切尔贝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铁锈:
      “你到我房间里干什么了?!”
      那个切尔贝罗转过脸,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心虚,没有回避,甚至没有“被质问”的不耐烦。只是——
      陈述事实。
      “取回属于彭格列的保管物。”她说,声音像在朗读教科书。
      保管物?
      属于彭格列?
      汐诺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一声炸开了。
      “那是……”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是某种比愤怒更古老的、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惊惶,“那是外婆的遗物……那是我的东西……”
      她说着,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起来。
      一步。
      两步。
      她朝那个切尔贝罗走去。
      她没有注意到XANXUS还站在那里,没有注意到瓦利亚所有人的目光此刻或多或少都聚焦在她身上,没有注意到沢田家光微微皱起的眉头和Reborn帽檐下眯起的眼睛。
      她只看到那个切尔贝罗手里多出来的东西——
      一个盒子。
      不大。
      朴素得近乎简陋。
      深色的木质表面,没有任何花纹装饰,边角因为年岁久远而有轻微的磨损。锁扣是老式的铜制,已经氧化成暗哑的青绿色。
      那是外婆的盒子。
      那是汐诺搬进沢田家时,随身携带的、为数不多的、属于自己的“行李”之一。
      那是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打开过、也从来没有让任何人触碰过的、她仅剩的——
      “还给我!!!”
      那声嘶吼,已经不能叫“说话”了。
      那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像受伤的幼兽发出的哀鸣。
      她扑上前。
      她的手几乎要触碰到那个盒子——
      那个切尔贝罗后退了一步。
      仅一步。
      但这一步,不多不少,刚好将盒子移出汐诺指尖能够触及的范围。精准,冷漠,像设定好的程序。
      “如若现在进行单方面的抢夺——”
      切尔贝罗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波动,像在宣告天气:
      “——则沢田纲吉一方,判为失败。”
      汐诺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保持着那个向前探出的姿势,像一尊被时间定格的雕像。
      雨还在下。
      雨水从她的指尖坠落,一滴,一滴,像某种无声的计时器。
      判为失败。
      失败。
      沢田纲吉。
      这些词像滚烫的烙铁,一个一个,按在她冰冷的皮肤上。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纲吉就在她身后。
      那个今天早上五点就被拽去训练、刚才还被XANXUS的杀气吓得跌坐在地上、此刻一定浑身湿透、一定很狼狈、一定很害怕的少年——
      他还在看着她。
      他还在等着她。
      汐诺的手指,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慢慢地,慢慢地——
      收了回来。
      她没有再去抢。
      她只是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然后,她的膝盖弯了下去。
      像是支撑她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她跪坐在地上。
      积水浸透了她的裤腿,漫过她的小腿,冰凉得像要将她整个人从脚底一寸一寸冻住。她的双手撑在膝盖上,指尖深深掐进湿透的运动裤布料里,指节泛出青白色。
      她没有哭。
      但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那是一种从内脏深处蔓延开的、无法抑制的、近乎条件反射的痉挛。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恐惧,甚至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失去。
      她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外婆是这样。
      哥哥是这样。
      现在,连外婆留下的、仅剩的那枚戒指,也要这样。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她的背影,在雨中,在那群来自意大利的黑手.党、裁判、战士、杀手面前,无声地蜷缩成了一小团。
      像一只迷路的、湿透的、找不到巢穴的幼鸟。
      “……汐诺。”
      沢田纲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很轻。
      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
      然后,一双手,穿过雨幕,穿过冷风,穿过她周围那层仿佛谁也无法进入的、透明的玻璃罩——
      扶住了她的手臂。
      不是用力拽起。
      只是扶住。
      像一个锚,定住了她正在不断下坠、不知要坠向何处的身体。
      “汐诺。”纲吉又叫了一声。
      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手臂也在发抖。他的手指冰凉,和她的一样。
      但他没有放手。
      汐诺没有抬头。
      她只是,极其缓慢地,将那只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手,从膝盖上挪开,然后——
      轻轻覆在了纲吉的手背上。
      一秒。
      两秒。
      然后,她松开了。
      她站了起来。
      她的腿在打颤,膝盖像生了锈的合页,每弯一下都能听到咯吱作响。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不知道是低血糖还是刚才缺氧太久。
      但她站起来了。
      她没有再看那个切尔贝罗,没有再看那个被她唤作“哥哥”却毫无回应的男人,没有再看那个装着外婆遗物的盒子。
      她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站稳了。
      “……没事。”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砂纸擦过生锈的铁皮。
      “我没事。”
      她说。
      雨还在下。
      瓦利亚的人走了。
      切尔贝罗也走了。
      带着那个盒子。
      沢田纲吉站在原地,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发疼。
      “汐诺,你……”
      他想问:你还好吗?
      他想问:那个XANXUS,真的是你哥哥吗?
      他想问:那个戒指,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可他一个字都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看到汐诺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甚至算不上“摇头”,只是微微偏过脸,避开了他的视线。
      然后,她迈开步子。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的背影在雨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好像随时会被这场大雨冲散。
      可她一步都没有停。
      她走进了沢田家的玄关。
      奈奈阿姨不在客厅,大概是出门采购了。蓝波和一平被碧洋琪带出去买零食。整个一楼空荡荡的,只有墙上的时钟还在“咔嗒、咔嗒”地走着。
      汐诺没有换鞋。
      她径直走向楼梯。
      手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上走。
      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她推开那扇门,没有开灯,只是像往常一样,反手带上门,然后——
      她滑坐在地上。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
      窗外是倾盆的雨声。窗内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她没有开灯。
      她不想看到这个房间现在的样子——那个切尔贝罗翻过她的抽屉,打开过她的衣柜,触碰过她唯一珍藏的、关于外婆的、关于“过去”的东西。
      她不想看到任何“被入侵”的痕迹。
      她只是摸索着,爬上床,把自己整个人埋进被子里。
      被子很冷。
      房间里很冷。
      她的手很冷。
      她蜷缩成一团,像小时候每一次做噩梦后那样,把膝盖抵在胸口,把头埋进臂弯,把呼吸压到最轻最浅。
      她没有哭。
      只是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被子的纹理,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很久以后,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在她房门前停了很久。
      很久。
      久到她以为那扇门会被敲响。
      但最后,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她没有出声。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世界一片寂静。
      汐诺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似乎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你,是谁?
      是她在问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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