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初遇·雷雨 窗外，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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汐诺是被雷声惊醒的。
那声音太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上炸开，连窗户都跟着震了一下。汐诺猛地睁开眼，整个人还陷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里，指节死死攥着被单，额头上沁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心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膛。
窗外的天色沉得反常。明明是下午，却暗得如同深夜降临。整个屋子被一种压抑到窒息的昏暗包裹，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沉甸甸的恐惧。
她下意识地往床内侧缩了缩，把被子裹得更紧。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但她听到了。
因为她对这个家还不熟悉，对每一种声音都格外敏感。什么声音是正常的，什么声音是不正常的，她分不清。所以当那道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可能是沢田家的人”，而是——
“吱呀——”
房门被推开了。
一道模糊不清的黑影滑了进来。
恐惧在一瞬间攫住了她。那些平日里只在胡思乱想中出现的、关于未知与黑暗的恐怖画面，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那个荒诞又吓人的念头冲破喉咙，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
“是……是世界末日啊！”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黑影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前进的动作猛地一顿。可这停顿仅仅维持了一瞬，紧接着，对方再次朝着她快速靠近，甚至带着一点不管不顾的莽撞。
“啊——！”
汐诺再也忍不住，失声尖叫出来。
被子被她攥得几乎变形，整个人缩在床角，紧闭着眼不敢去看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直到一个带着些许温度的重量重重压在身上，熟悉又略显稚嫩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和被吓到的慌乱，响在她的耳边。
“哇啊！汐诺不要这么吓人啦！”
这声音……
汐诺猛地一怔，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骤然一松。
她缓缓睁开眼。
压在她身上的根本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而是沢田纲吉。
“什么啊，明明是你突然闯进来，才吓了我一跳！”
她松开紧攥被子的手，一边努力平复着急促不稳的呼吸，一边伸手推搡着身上的人。声音还在发抖，但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快点从我的身上下去啦，很重诶！”
“呜哇！不要！”
沢田纲吉的声音带着一点显而易见的哭腔。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手臂一收，把她抱得更紧了。
少年身上独有的、干净又暖融融的气息瞬间萦绕在鼻尖。汐诺下意识又往后缩了缩，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细微的燥热。
“你、你先放开我……”
“不要！外面在打雷！”
像是要印证他的话，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毫无预兆地撕裂天空，将整个房间在一瞬间照得通明。光芒转瞬即逝，紧随其后的，是一声低沉而厚重的滚雷，在天际间隆隆作响。
雷声落下的那一刹那，汐诺清晰地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浑身上下都轻轻战栗了一下。手臂不自觉地收紧，连带着呼吸都微微乱了节奏。
她心头微动。
“……你该不会是害怕打雷吧？”
“才……才不是……”
那回答细若蚊吟，虚得几乎听不清。
汐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自己都觉得意外的事——她停下了推搡的动作。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应那个拥抱。只是不再推了。
又一道闪电划过。短暂的光亮照亮了少年微微紧绷的侧脸。汐诺望着那道光亮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知道吗？”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在闪电过后，可以开始数秒，直到雷声响起。在这段时间内，数的秒数越多，就代表着闪电和雷离我们越远。”
沢田纲吉从被子里探出一双眼睛，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恰在此时，又一道闪电照亮房间。
汐诺没有多想，轻声开口。
“一。”
“二……！”
她的话音刚落，沢田纲吉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飞快地接了下去：“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短短不过七八秒的间隔，被他硬生生一路数到了“六十”才堪堪停下。
雷声缓缓散去。
房间重新归于昏暗。
汐诺沉默了几秒。
“……你为什么要数这么快？一秒虽然很短，但完全不是这个速度啊。”
“但是，汐诺不也说了，只要数得越多，雷电就会离我们越远吗！”沢田纲吉抬起头，语气理直气壮，“只要距离足够远了，就听不到雷声了啊！”
汐诺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在黑暗中依旧能看出一脸认真的少年，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那种好笑不是嘲笑。是那种……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感觉。就像你一直在防备着什么，一直绷着一根弦，然后有人突然用一个很蠢、很天真的逻辑把这根弦剪断了。
你明明应该生气的。
但你发现你气不起来。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可爱？”
“啊？”沢田纲吉愣了一下，猛地睁大眼，“汐诺你是在……夸我吗？”
汐诺：“……”
她选择沉默。
“对了。”她飞快地转移话题，“奈奈阿姨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妈妈不久前出门了。我本来一个人在房间里玩游戏，玩着玩着天就突然暗下来了，雷声又特别吓人，我就……过来找汐诺了。”
沢田纲吉的声音越说越小。
汐诺没有立刻接话。她听着窗外的雨声，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像是有什么人在用力地敲打。
她想到了什么。
“窗户。”
“诶？”
“这么大的雨，窗户肯定还开着。雨水会飘进来的。”
她说着，伸手去推沢田纲吉，想要坐起来。
但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肩膀，他就把她抱得更紧了。
“不要出去……”
“不出去的话，雨水会打湿地板的。”
“可是……”
“没事的。”汐诺顿了顿，“……就是关个窗户而已。”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
如果我不去做的话，谁来关呢？奈奈阿姨不在，沢田先生也不在。沢田纲吉又害怕成这个样子。
如果我不去关，雨水打湿了地板，弄坏了家具——
他们会怎么想我？
这个刚来的孩子，什么都不做，就看着别人家的东西被雨淋坏。
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她不能成为一个麻烦。
“好了，你先放开我。”她再次推了推沢田纲吉，这次语气更坚决了一些，“我去关窗户。你在这里等我。”
“我、我也去！”
“你不是很害怕吗？”
“可是……”沢田纲吉咬着嘴唇，“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汐诺看着他。
黑暗中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抓着自己衣角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叹了口气。
“……那你跟在我后面。别乱跑。”
“嗯！”
沢田纲吉立刻松开了一点拽着她胳膊的力度，手忙脚乱地穿上拖鞋，亦步亦趋地跟在汐诺身后。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暗。窗户开着，风裹着雨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高高飘起。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小摊水，在闪电的光亮中泛着微光。
汐诺站在走廊上，手已经握住了窗框。
雨水打在她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她应该关窗——这是常识。可她站在那里，忽然又犹豫了。
这不是你的家。
你才来了不到一天。
你有什么资格动别人家的东西？
这些声音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比窗外的雷声还要清晰。
她咬了咬牙。
我只是在关窗户而已。关窗户，谁都会这么做的。这是帮忙，不是添乱。
她把窗户拉上了。
“咔哒”一声，窗锁扣紧。
她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好像……也没什么。
“汐诺好厉害！”
身后传来沢田纲吉的声音。
她回过头。少年站在走廊那头，抱着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一条毛巾，正一脸崇拜地看着她。
“呐，快擦擦身上的水，不然会感冒的！”
他把毛巾塞进她手里。
汐诺低头看着手里的毛巾。
“……这是干净的？”
“当然啦！是我刚才从路过的桌子上拿的！”
她想起刚才一道闪电劈下、雷声最响的时候，沢田纲吉明明很害怕，却没有紧紧抱着她，而是短暂地松开了手。那个时候她正忙着关窗户，没有多想。
原来他是去拿毛巾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下头，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水。
“汐诺真的好厉害，就像大人一样。”
沢田纲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没有。”
她哪里是什么厉害的大人。
她只是不想成为别人的麻烦而已。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身上的水擦干，然后把毛巾搭在肩上，朝着下一个房间走去。
“走吧，还有窗户要关。”
“嗯！”
沢田纲吉立刻跟了上来，这次直接搂住了她的胳膊。
汐诺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圈住自己的手臂。
“……你干什么？”
“我、我怕……”
“……随便你。”
她没有甩开。
就这样，两个人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走过去，把所有的窗户都关好。每到一处，汐诺都会先站在窗前犹豫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把窗户拉上。
每一次关窗，那几句话都会在脑海里转一遍。
这不是你的家。
你才来了不到一天。
你有什么资格——
然后她会告诉自己：这是帮忙。不是添乱。不要成为麻烦。
到最后一个房间的时候，她已经不需要犹豫那么久了。
手指握上窗框，用力，拉上，扣紧。
动作一气呵成。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僵硬了。
等两人终于关好所有窗户，重新回到汐诺房间的时候，她的衣摆和袖口已经被雨水打湿，紧贴在皮肤上。手臂上和脸颊上的水珠顺着皮肤缓缓滑落，留下一道道细微的水痕。
“汐诺快擦擦！”沢田纲吉又递过来一条毛巾。
这次汐诺没有犹豫，接过来就开始擦。
擦着擦着，她忽然想起什么。
“……这条毛巾，不会是我刚才擦窗台的那条吧？”
“才不是呢！”沢田纲吉立刻委屈地反驳，“我是从柜子里拿的新的！”
“哦。”
汐诺应了一声，继续擦。
她没有说谢谢。
但她在心里想，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人不知道怎么应对。
擦完身上的水，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下。沢田纲吉立刻挨着她坐下来，半边身子靠在她身上。
“汐诺，你刚才说的那个数秒的方法，是谁教你的啊？”
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好奇。
汐诺的手指微微一顿。
“是……”她开口，又停住了。
窗外的雨声填满了这段空白。
“我不记得了……”
她最后这样说。
沢田纲吉没有再追问。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她，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角落的小动物。
汐诺低头看着他。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能想象出那双暖棕色的眸子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下午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时候她只觉得他是一个陌生的、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的同龄人。她甚至想过，他会不会排斥她，会不会觉得她是一个多余的、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但现在，这个人正靠在她身上，因为害怕打雷而微微发抖，却还是跟着她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去关窗户。
他什么都没有问她。
不问她从哪里来，不问她为什么住进自己家，不问她那个人是谁。
“汐诺？”
“嗯？”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她顿了顿。
“……你还要听故事吗？”
“诶？可以吗？”
“嗯。”她把目光移向窗外，“反正雨还没停。”
她开始讲。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外婆曾经说过，我在很小的时候生过一场很重的病，三岁之前所有的记忆，全都被我遗忘了。所以在我的印象里，我的人生，是从三岁那年才真正开始的。”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在我最早的记忆里，我是一个特别害怕打雷的孩子。每一次雷声响起，我都会吓得蜷缩在角落里，把自己抱得紧紧的，一动都不敢动。而每到那个时候，外婆就会走过来，把我搂进她温暖的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一遍一遍地告诉我，不要害怕。”
“只要在她的怀里，我就可以安安稳稳地睡过去，再大的雷声，都不会觉得害怕。”
沢田纲吉安静地偏过头，把脸颊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一动不动地认真听着。
“可是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外婆渐渐变得忙碌起来，常常一整天都见不到身影。直到有一天晚上，又是这样的雷雨天气，突如其来的雷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我睁开眼，周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雷声在耳边不断地响着。”
“我吓得缩在墙角，一遍一遍地叫着外婆，可是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回应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就这样缩了多久，害怕到连哭都哭不出来的时候，有一只略带凉意的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然后叫着我的名字，告诉我，不要害怕。”
“是那个人，把我从冰冷的墙角抱回了温暖的床上，帮我掖好了被角。他看我依旧害怕得睡不着，就陪着我，跟我一起在闪电之后慢慢数秒。我不记得那一晚我们到底数了多少个轮回，只知道，数着数着，我就不再害怕了，然后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
“从那以后，只要再遇到电闪雷鸣的天气，我就会在心底一遍一遍地默默数着秒数。渐渐地，我就真的不再害怕打雷了。”
讲完这些，她停了下来。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比刚才小了一些。
“原来是这样啊。”沢田纲吉的声音闷闷的，“根本没有想到，原来汐诺以前也害怕打雷啊。”
“……这根本就不是重点好吗。”
“我知道啦我知道啦！”沢田纲吉连忙说，然后又好奇地追问，“那然后呢？后来那个人怎么样了？”
汐诺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樱树的枝条被风吹得摇晃，上面的花骨朵被打落了一些，但还有一些紧紧地抓着枝头，在风雨中颤巍巍地晃着。
“没有然后了。”她最终说。
沢田纲吉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靠着她，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那、那汐诺要不要听我讲故事？”
他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想要打破沉默的急切。
“……你？”
“嗯！刚才说好的交换嘛！”
“好吧。”
沢田纲吉清了清嗓子，认认真真地开始讲：
“从前，有个小孩，他叫沢田纲吉，他的妈妈叫沢田奈奈……”
汐诺默默伸手，摸到一旁的手机，滑动屏幕，直接打开手电筒。
刺眼的光线直直照在他脸上。
“啊！汐诺！你在干什么啊！太亮了！”
沢田纲吉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闭上眼，整张脸都埋回她的肩膀上。
“我在看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才没有啊！我是真的不擅长这些东西啊！国文课上写作文什么的，简直是太要命了！我真的不是故意敷衍你的！”
“哼。”
汐诺别过脸，把手电筒关掉。
“……那你重新讲。”
“诶？可以吗？”
“讲不好就算了。”
“我讲我讲！”
沢田纲吉重新靠回她肩上，这次讲得认真了很多。虽然还是断断续续的，偶尔会卡壳，偶尔会说到一半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但他没有停下来。
汐诺听着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很快又收了回去。
她自己都没有发现。
不知过了多久，倦意一点点涌了上来。
汐诺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身旁的少年也不再小声辩解，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她。
黑暗之中，两个人不知不觉依偎在一起，在雨后微凉的空气里，陷入了安稳的睡眠。
玄关处传来轻轻的开门声。
沢田奈奈回到家，第一眼便惊喜地看到，所有的门窗都被关得严严实实，雨水被牢牢挡在屋外。她轻轻走上二楼，抬手推开樱井汐诺卧室的房门。
“啪嗒。”
一声轻响，暖黄色的灯光在瞬间亮起。
看着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个孩子，沢田奈奈的脸上露出柔和的笑意。她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将窗外的凉意彻底隔绝在外。
“晚安，阿纲。”
“晚安，小诺。”
灯光暗下去。
房间重新归于安静。
窗外，雨后的樱树枝条上，还有一些花骨朵牢牢地挂在枝头。它们湿漉漉的，颤巍巍的，但还在那里。
等着开花。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遇·雷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