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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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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明秋扫了眼堂下跪着的人,这群人将大堂塞得满满当当,他们原本低着头跪得整整齐齐,现听宁明秋说要有结果了纷纷抬起头来看她,面上神色各异,与宁明秋对上视线了又纷纷低下了头。
他们倒是守规矩,可这世界的规矩真是丝毫不利于查案,头一低,什么表情都看不到,令人分不清是心虚还是敬畏。
除了先前见过的县令夫人、两个丫鬟、发现遗体的小厮和两个门客,这群人里还多了几个没见过的小厮,这几人穿着衙里小厮标配的粗布短打,埋下了头,竟也辨不出你我了。
宁明秋细细瞧着他们,花大人既然把这几人喊来,定是因为他们与案子有关,不是与煎药相关,便是和厨房相关。
几人的衣服还算干净,可其中一人的衣服更为素净,其余几人的前襟和袖口都有些浅褐色的痕迹,应是难去的油污,故而,前者是那煎药的小厮,后者是那厨中的小厮。
宁明秋要找的正是后者,现确定人已到场,也省去了叫人的麻烦。
“昨夜县令大人桌上的饭食,是单独做给他的吗?”
“回大人,”跪在边上的小厮回了话,“老爷夫人们的饭食都是一同做的,只是由不同的丫鬟送到不同的房里。”
如果县令和县令夫人桌上的饭食是相同的,那大黄不可能只认定了绣云身上有相同的气味,这说明二人饭桌上的食物定有不同之处。
“县令大人桌上的那道夹花糯米糍,是谁做的?”
“回大人,正是小的做的。”
“那里头夹着的是何物?”
“回大人,是赤豆沙。”
“赤豆沙?这倒是稀奇,”公案后的花大人忽道,“这道点心里通常都夹花带蕊,没想到小小的县衙里还出了个会改良菜式的厨役,只是不知道宁大人提及这夹花糯米糍作甚?莫不是看上了这厨役,想带回府上去?”
宁明秋越发觉得这人麻烦起来,但碍于身份,也只得拱手行礼,“花大人说笑了,下官以为,这夹花糯米糍是此案的重中之重。”
“下官初至县衙时,只见得庭中尽是树木绿植,虽已开了春,却半朵花见不到,连这道京城闻名的点心中都不带花,改成了赤豆沙,”宁明秋看向县令夫人,“王夫人,这是何故?”
王氏一开口,嗓子哑了几分:“回大人,亡夫有花风症,见不得花,一见花便喷嚏不止、咳喘难安。”
宁明秋又问:“此事何人知晓?”
王氏道:“此事衙里无人不知,府里未有新的下人,都是跟了亡夫好些年的。”
花大人把玩着手中的令签:“宁大人,县令若是会因花风症而亡,断也不会活到现在,更何况,这府上连朵花都没有,这花风症与本案有何干系?”
宁明秋:“这府上虽没有花,但有花粉,这花粉与夹花糯米糍裹着的黄豆粉相似,混着裹上去旁人是瞧不出来的。”
花大人:“可县令是尝得出来的。”
“即便尝得出来和平日里的不同,”宁明秋扫了依旧埋着头的绣云一眼,“有绣云在他面前吃过,他不会有疑。”
花大人:“你是说,县令是因为花风症而亡?”
“花大人,花风症对县令大人而言并不致命,可县令大人近日犯了喘症。喘症虽也不致命,但这花风症连同喘症,便是要了命的。”
这话一出,堂下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所有经手过这道点心的人,都有了嫌疑。
“王夫人,你昨夜吃到的夹花糯米糍,可与平日里的味道有异?”
“民女吃到的夹花糯米糍与平日里并无异处……”
若王氏吃到的没有异样,那便和厨役无关了,剩下的只能是……
王氏反应了过来,她忽地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看着绣云:“是你……竟是你添了花粉后端给了他!”
“夫人!大人!奴婢冤枉!”绣云连连磕头,高声喊冤,“奴婢并未出过这县衙!无从得到花粉啊!”
“你虽未出过县衙,但你可托人去买,”宁明秋丝毫未被这声音影响,她平铺直叙、语气平淡,“这衙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县令大人见不得花粉,故你为了避人耳目,挑了个不知道的人去帮你买。”
“可……”王氏有一瞬间的怔愣。
“王夫人,这府上尚有一人不知县令大人有花风症之事,此人便是县令大人新招没几日的门客……”
“大人!”吕邦直起身子,眉毛又拧到了一块,“在下确实帮绣云姑娘买过东西,可那不是花粉……绣云姑娘说自己身体不适,托我买的是一味药材!”
“她托你买的是什么?”
“是松黄。”
“你可知这松黄是什么东西?”
“这……”
“这松黄便是花粉,吕邦因受县令大人所托,平日里盯着张三石,只得在夜里等张三石熄灯了才出去,”宁明秋看向张三石,“张三石,吕邦出门那夜,你可跟了去?”
“回大人,在下确是跟了去,吕邦去的也确是去了家药铺……”
张三石先前一口咬定吕邦是凶手,可如今吕邦真的与此案有关了,他却不在意此事了,“可县令老爷为何要找人盯着我?又叫我去盯着吕邦,我张三石平日里行得端坐得正,没做过一件违心事!他竟一边与我称兄道弟,一边在背地里……”
这大堂里伤心欲绝的不止张三石一人,还有王氏。
王氏还僵在原地,她看着绣云,张了张嘴,挤出了句分外沙哑的话。
“你为何要杀亡夫!”
“你受何人指使?”
两句话叠在一起在大堂中响了起来。
宁明秋奇怪这花大人何出此言,便扭头看过去,却发现他脸上竟有几分认真。
绣云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跪在堂下,似是没听到这两句问话。
“问起汤药之时,绣云寻了好些理由来证明自己未在汤药里动手脚,可既然县令大人让她为食饭试毒,也同样会让她为汤药试毒,试毒是最能证明她未在汤药中做手脚的证据,可她不提,等花大人提了食饭有毒的时候,她才提,她避开试毒的事情,正是因为这件事因试毒而起,没错吧,绣云?”
始终埋着头的绣云终于将头抬了起来:“没错,无人指使,是奴婢自己要做的。”
她这话讲的太过坦然,王氏怒从中来:“自你留在衙里起,收了我们多少赏赐?我们可待你不薄!你个狼心狗肺的奴婢!竟敢!”
“赏赐?就因我收了些赏赐,就要替他试毒,等着不知哪天死吗!”绣云忽地站起来,语气越发狠厉,“人是我杀的,我认了,这狗官死在我前头,我开心得很!”
“你!”王氏气极,竟除了你字外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大胆!”
随着陈捕头一声怒喝,几个衙役冲上去压住了绣云,膝盖一落地,她又安静了下来,也无半分挣扎。
公案后的花大人将手中把玩的令签往堂下一扔:“将她收押了去,秋后问斩。”
他扔完令签,去看宁明秋,却发现宁明秋始终在看着绣云,直至她被押解出大堂。
“宁大人。”
宁明秋回了神,生怕他再说些麻烦话,便赶紧提了结束:“花大人,此案既已结,就此退堂了罢。”
“宁大人,这案子可还没结呢。”
他起了身,径直走到宁明秋身后,推着椅背让宁明秋转了个向,伏在她耳边说:“你看。”
宁明秋现在对着的是张三石,他跪在地上,满脸愁容。
“这县令为何要让吕邦与张三石互相盯着?”
他手一用力,又将轮椅换了个角度。
宁明秋现在对着的是大堂的门口,正是绣云被押下去的方向。
“这县令又为何要让绣云试毒?”
“花大人,这简单,”宁明秋无动于衷,“县令大人约是怕有人谋害自己,衙里只有一个张三石的话,万一张三石被收买对他动了手怎么办?张三石是个门客又无法禁止他外出,故而又去寻了个吕邦,两边都互相盯着的话,既能防止其中一人叛变,有两个门客在也确实能保证他的安全。”
“而绣云,是个负责端茶送水的丫鬟,由她试毒的话她就不敢下毒,她说自己一直没有出县衙,该是应了县令大人的要求,与外界无接触,也不会被外人收买。”
花大人踱了两步,绕到宁明秋跟前,眼睛盯着她,像模像样地行了一礼:“宁大人所言在理,果真是断案如神。”
这明明是句夸奖的话,可宁明秋却听出了十分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宁大人可知,这县令为何平白无故地害怕有人谋害自己?”
“不论为何,县令大人已经身亡,即便有人真想谋害他,也无法得手,也就没有再探究的必要了。”
听了这话,花大人并未死心,又去问陈远:“陈捕头,你平日里和县令离得近,你可知县令为何害怕有人谋害他?”
岂料,陈捕头还真给出了答案:“花大人,实不相瞒,小的以为……县令是被县尉溺水身亡的事情吓到了,故而……多思多想……”
溺水身亡,宁明秋听到这四个字精神一振,而趴在堂下像是睡过去了的大黄,此时也竖起了耳朵。
这不正是与先前宁明秋的死亡方式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