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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掌心雷 她杀人了。 ...

  •   那“跳得很好”几个字,还带着威士忌滚烫的余温,蛇一样钻进耳道,在脑子里盘桓不去。车子驶入城墙根的阴影,像是突然沉进了一滩浓得化不开的墨里。路边的野蒿,在车灯扫过的瞬间,现出惨白的一张脸,随即又隐没,只留下些簌簌的、鬼祟的声响,像是许多细小的脚爪在枯叶上爬。
      赵黛宁裹在厚重的军氅里,那上面他的气味,烟草与沉水香,还有一丝属于男性的、汗与皮革混合的体息,严丝合缝地包裹着她,几乎让她窒息。她将脸更深地埋进带着他体温的绒毛领子,想隔绝外面那无边的黑暗,也想隔绝心里那点刚刚萌生、又立即被恐惧攫住的、近乎自毁的快意。
      赵镇闭着眼,头微微后仰,露出喉结凌厉的线条。他放在膝上的手指,依旧不紧不慢地敲着,嗒,嗒,嗒,那声音在死寂的车厢里,像极了倒计时的秒针,数着某种一触即发的、危险的平静。
      “砰!”
      一声钝响,不是来自车外,倒像是从车体内部迸发出来。车身猛地向左一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黛宁整个人向前扑去,额头撞在前座的硬木上,眼前一黑。还没等疼痛蔓延开,一股巨大的力量已将她猛地掼倒,天旋地转间,她被死死按进座位与车门冰冷的夹角里。是他。他的身躯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带着炽热的体温和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整个覆盖、掩藏。
      紧接着,便是玻璃的脆裂声!无数晶亮的碎片,在窗外骤然亮起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刺目白光映照下,像一场华丽而致命的冰雹,劈头盖脸泼洒进来。她能感到碎片擦过耳际的凉风,能听见它们打在皮革座椅上、军氅绒毛上细密的“扑扑”声,还有几粒溅到她裸露的手背上,带来尖锐的刺痛。
      世界在玻璃的尖啸后,有那么一刹那真空般的死寂。然后,枪声便爆豆似的炸开了。
      “啪!啪啪!啪啪啪!”
      清脆,急促,带着金属特有的、毫无转圜余地的冷酷。子弹击打在车身上,发出“铛!铛铛!”的闷响,火星在黑暗中一闪即逝,留下一个个狰狞的凹痕。外面传来短促的、不似人声的惨嚎,□□倒地的沉闷声响,还有司机老陈最后那一声拉长了调的、充满惊愕与痛苦的“呃——啊——”。
      血腥味,浓烈得呛人,混着硝烟的辛辣,瞬间弥漫了整个车厢。
      黛宁被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只能看见他近在咫尺的军装领口。那挺括的呢料上,一点暗色正迅速洇开,起初只是铜钱大小,转眼便晕成巴掌大的一片,湿漉漉的,贴着皮肤。是汗?不,那气味甜腥,热烘烘地直冲鼻腔——是血!他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她分不清,只觉得那红色刺得眼睛生疼,心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别动。”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奇异的、绷到极致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冷,更硬,像淬过火的钢。他没有低头看她,只是微微侧着脸,耳朵机警地捕捉着车外的每一点动静,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骇人,像雪原上盯住猎物的狼,冰冷,专注,蓄满杀机。
      外面的交火更加混乱,枪声,奔跑声,叱骂声,还有自己这边警卫赶到的呼喝与还击声,搅成一团。子弹曳光在破碎的车窗外划出一道道红黄交织的、短暂而致命的弧线,明明灭灭,照亮那些狂舞的蒿草,也照亮赵镇绷紧的、沾着灰尘与不知是谁的血迹的下颌。
      他动了。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猛地推开车门,借着那股力道,矫健地侧滚出去,几乎是贴着地面,便已伏在车头引擎盖后。举枪,瞄准,射击,一气呵成。他的枪法准得令人心寒,几乎每一声枪响,对面黑暗里就有一个影子应声倒下。火光映亮他小半张侧脸,那上面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全神贯注的、近乎冷酷的精准。他是战场上收割生命的死神,此刻正用最直接的方式,为她,也为自己,撕开一条生路。
      枪声渐渐稀疏,似乎占了上风。黛宁蜷在车内,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想抬头看看,又不敢。目光只能死死盯住车门边他方才伏着的地方,那里有几点深色的、新鲜的血迹。
      就在这绷紧的神经稍稍有一丝松懈的刹那——
      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右前方城墙坍塌的阴影里,一个原本趴伏在地的、穿着军蓝色短打的躯体,竟极其诡异地蠕动了一下!那人似乎受了重伤,半边身子都是血,动作迟缓,可他却用一只手肘,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将上半身撑了起来。他抬起头,满脸血污,一只眼睛可能废了,黑洞洞地淌着血,另一只眼睛却亮得瘆人,像淬了毒的玻璃珠子,死死地、怨毒地,钉在了车内——钉在了黛宁身上!
      那不是要杀赵镇。那是濒死的毒蛇,最后的、也是最恶毒的一击,要拉一个垫背,要让他痛不欲生!
      他的手臂颤抖得厉害,可那握枪的手,却异常稳定地抬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穿过破碎的车窗,穿过弥漫的硝烟,不偏不倚,对准了黛宁的眉心!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黛宁看见了那只眼睛里的疯狂与恨意,看见了枪口幽深的、仿佛能吸走一切光线的黑洞,甚至看见了扣在扳机上、那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指关节。她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住,连呼吸都停滞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动物般的恐惧。
      “黛宁——!”
      赵镇的嘶吼声从未如此凄厉,像受伤野兽最后的哀嚎,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她看见他猛地从车头后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冷静和精准在那一刹那崩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惊骇。他想扑过来,可距离太远,中间还隔着残破的车身和散落的碎玻璃。
      他想也未想,完全是本能地,将手中打空了子弹的手枪,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刺客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手枪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砰”地砸在那人持枪的手臂上。刺客吃痛,手臂一偏,枪口歪了半分。
      “砰!”
      枪还是响了。子弹擦着黛宁的鬓发飞过,灼热的气流烫得她一哆嗦,几缕断发飘落下来。子弹击中了车内的皮椅,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填充物飞溅。
      那刺客一击不中,眼神更加疯狂,竟挣扎着,又要调整枪口!
      就在这电光石火、生死一线的间隙——
      黛宁的视线,猛地落在了赵镇方才滚出去时,从他腰间滑落、掉在车厢地板上的另一样东西上。那是一把更小的、乌沉沉的勃朗宁,俗称“掌心雷”,是他的贴身佩枪,通常藏在马甲内侧,不轻易示人。此刻,它静静地躺在碎玻璃和灰尘里,离她的脚不过咫尺。
      没有思考。恐惧到了极致,反而催生出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尖锐得像锥子:他要杀赵镇!不,他现在要杀我!但杀了我,赵镇会怎样?他会疯,会死,还是会……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能让他得逞。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让赵镇死在这里,死在她眼前。
      身体先于意识动了。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赵镇的军氅下挣脱出一只手,不顾碎玻璃的锋利,狠狠一抓,将那把冰冷坚硬的“掌心雷”攥在了手里!金属的凉意瞬间穿透掌心,直抵心脏,奇异地镇住了那灭顶的恐惧。
      她不会用枪。可这东西拿在手里的感觉,竟不十分陌生。或许是看他摆弄过太多次,或许是绝境逼出了某种本能。她的手指颤抖着,却异常准确地找到了该放的位置,握紧了那适合女性手掌的、小巧的握把,食指扣住了冰凉光滑的扳机。
      然后,她抬起了手。
      手臂沉得像是灌了铅,抖得厉害。可她的眼睛,却死死盯住了车窗外,那个挣扎着、再次将枪口对准她的、满脸血污的刺客。
      隔着破碎的车窗,隔着弥漫的硝烟与死亡的气息,两人的目光,竟然对上了一瞬。刺客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料到这笼中鸟、金丝雀,竟会露出獠牙。
      黛宁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脑子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简单的指令:扣下去。
      她闭上了眼睛。
      “砰——!”
      枪声响起。比之前的任何一声都更闷,更沉,仿佛是从她自己的胸腔里迸发出来的。巨大的后坐力狠狠撞在她的虎口和手腕上,震得她整条手臂发麻,小巧的“掌心雷”几乎脱手飞出。
      她睁开眼。
      车窗外,那个刺客僵住了。他脸上疯狂的神色凝固了,那只完好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军蓝色的短打布料上,正迅速洇开一朵暗红的花。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大口鲜血。然后,他握枪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朽木,向后重重栽倒,激起一片尘土。
      世界,仿佛在这一枪之后,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远处零星的枪声,和近处自己粗重得吓人的喘息。握着枪的手抖得不像话,掌心被震得生疼,虎口火辣辣的,似乎裂开了。那柄乌沉沉的“掌心雷”还冒着淡淡的、几不可见的青烟,枪口指着车顶,像一条刚刚吐出信子、又迅速蜷缩起来的毒蛇。
      她杀人了。
      这个认知,后知后觉地、冰冷地爬上来,缠住了她的四肢百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她猛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灼热的酸气冲上喉咙。
      “黛宁!”
      赵镇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他几乎是扑到了车门边,一把拉开车门。他脸上沾着烟尘和血迹,额发被汗湿透,一缕缕贴在额前。他的目光先在她脸上惊恐地扫过,确认她是否受伤,随即,便落在了她手里那柄仍在微微颤动的枪上。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震惊,难以置信,后怕,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情绪。他伸手,不是去夺枪,而是用他那只沾着血和尘土、却异常稳定的手,覆上了她剧烈颤抖的、冰冷的手,连同那柄犹带余温的枪,一起紧紧握住。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薄茧,用力地包裹住她的颤抖。那温度,那力道,奇异地稳住了她几乎要崩溃的神经。
      “松手。”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黛宁像是没听见,手指依旧死死抠着扳机护圈,指节泛白。
      他用了点力气,一根一根,将她僵硬的手指从枪上掰开。那把小小的、夺走一条人命的“掌心雷”,终于落入了他的掌心。他看也没看,随手将枪插回自己腰间,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收起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然后,他双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抬起眼睛看着他。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从惊惶未定的眼,到失了血色的唇,再到微微肿起的、擦伤了细痕的额角。
      “没事了。”他说,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像是在对她下命令,又像是在对自己陈述一个必须成为事实的结论。“看着我,黛宁。没事了。”
      他的拇指,极其轻柔地,擦过她脸颊上不知何时滚落的一滴冰凉的泪,又拂开她粘在伤口旁的碎发。那动作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意味,与他方才在枪林弹雨中的冷酷判若两人。
      黛宁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她看不懂却令人心悸的暗潮。脸上被他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滚烫的触感。鼻端是他身上浓重的血腥与硝烟味,混合着他惯有的沉水香,形成一种奇异而暴烈的气息。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涌出来,滚过他沾着血污的手指。
      他将她轻轻揽进怀里,用那件染了两人血迹的军氅,将她重新裹紧。他的怀抱坚硬而温暖,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劫后余生的轻颤。
      “我们回家。”他又说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贴着她的发顶,比方才在舞会上,多了些别的东西,沉甸甸的,像是承诺,又像是某种更加绝望的枷锁。
      车外,警卫们正在清理战场,低声交谈,搬运尸体。血腥气浓得化不开。而在这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狭小车厢里,他们相拥着,一个满手血腥,一个刚刚开了杀戒。在这诡异的、染血的静谧中,某种东西被彻底打破了,又有什么东西,以更扭曲、更牢固的方式,重新焊死在一起。
      回家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更加漆黑。黛宁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鼻端是他身上复杂的气味,手里仿佛还残留着那把枪冰冷坚硬的触感和开火时剧烈的震动。
      她杀人了。为了他,或者说,因为怕失去他而可能带来的、更无法承受的后果。
      这个认知,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狠狠楔进了她的生命里。而将她推向这一步的,正是此刻紧紧拥着她、给她冰冷慰藉的这个人。
      车窗外的金陵城,依旧闪烁着疏离的灯火,对城墙根下刚刚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而这辆沉默行驶的车,载着手上新沾的血腥,载着更加无法厘清的孽债,驶向那深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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