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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灯影碎 那水是彻 ...

  •   蔡家的舞会定在礼拜六晚上,公馆里外新换了琉璃罩子煤气灯,光晕是煊煊的,将秋末的萧瑟逼退到围墙外头去。赵黛宁拣了件蟹壳青织锦缎旗袍,襟上别一串细米珠扣,灯光底下,珠子是冷冷的亮,倒衬得她一张脸越发素净,像宣纸上淡淡的一笔水墨,随时要化开似的。
      赵镇在廊下等她,一身戎装未换,只卸了肩章,暗呢料子吸尽了光,显得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静默里透着森然的寒。他看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只一停,便转开了,仿佛多瞧一眼便要烙下印子。两人一前一后上车,车厢里是密闭的静,只听得见车轮轧过石子路,沙沙的,像春蚕在啃食最后的桑叶。
      蔡公馆确是极尽热闹。水晶吊灯累累垂垂,转着圈儿抛下些金粉似的光点子,落在女人的鬈发上、男人的西装肩上,浮动着一种虚飘飘的华丽。留声机里淌出爵士乐,黏腻腻的,蛇一样在人腿缝间游走。蔡夫人一身绛紫丝绒旗袍,迎上来时,胸前那枚翡翠胸针绿汪汪的,像一只不瞑目的眼。
      “司令可算来了!哟,黛宁小姐这一身,真真是清水出芙蓉!”蔡夫人嗓门亮,一把携了黛宁的手,热络得仿佛嫡亲的姑侄。赵镇只略一点头,便被几个戎装的人围住了,谈笑间,眼神却像生了根,若有若无地系在那一角蟹壳青上。
      黛宁立在大厅边一株凤尾竹旁,竹影疏疏落落筛在她肩上,将她与那沸反盈天的热闹隔开一层。她手里端着一杯柠檬苏打,汽泡嗞嗞地往上冒,细小的破裂声,一下下,挠着人的耳膜。她看见蔡家三公子穿过人群朝她走来,西装是极熨帖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笑容也像刚熨过,找不出一丝褶。
      “赵小姐肯赏光,真是蓬荜生辉。”蔡三公子弯了腰,声音是刻意压低的柔,像戏台上小生捏着嗓子念白。
      黛宁抬起眼,目光却掠过他肩头,望向不远处被众人簇拥的赵镇。他正与人举杯,侧脸线条在煌煌灯光下像用刀斧凿出来的,坚硬,没有一丝松动。仿佛感应到她的视线,他忽然转过脸,目光隔着攒动的人头,与她撞了个正着。那眼神很深,像冬日的井,表面结着薄冰,底下却是刺骨的寒潭。
      她心里那根弦,莫名地紧了一下。
      蔡三公子还在殷勤地说着什么,大约是邀舞的话。她没听清,只看见他嘴一张一合,像离了水的鱼。音乐恰在此时换了,是一支快华尔兹,活泼泼的调子,催着人的脚步。
      “好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落地。
      手便被蔡三公子挽住了。他的掌心很热,汗涔涔的,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力道。她被带入舞池,蟹壳青的裙摆旋开一小朵黯淡的花。蔡三公子舞步熟极而流,带着她飞转,灯影、人脸、水晶杯的光芒,全都搅成了模糊的、流动的色块,晃得人头晕。
      可她的意识却是异样的清醒。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沉甸甸的,始终钉在她背上。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
      又一转,视线开阔了刹那。她看见赵镇立在原先的位置,手里仍握着那只酒杯,姿势都没变。他身边有人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他却像根本没听见,只直直地望着舞池中央,望着她被另一个男人揽在臂弯里旋转。灯光流泻在他脸上,照出那紧抿的唇线,和下颌角绷出的、僵硬的弧度。他整个人仿佛成了一尊石像,只有眼睛里烧着两簇幽暗的火,那火不旺,却执拗地、一寸寸地舔舐着,要将眼前这幅画面烧出个窟窿来。
      黛宁忽然觉得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从心底最阴湿的角落里滋生出来。她仰起脸,对着蔡三公子绽开一个笑。她知道自己在灯下怎样一副模样——苍白的脸,漆黑的眼,笑起来时嘴角弯起的弧度是脆弱的,像冰面上乍现的裂痕,有种惊心动魄的、易碎的美。
      蔡三公子显然受了鼓舞,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舞步越发花哨,几乎要飞起来。裙裾飞扬间,她瞥见赵镇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带着一种压抑的狠劲。空杯子被他重重撂在一旁侍者的托盘里,发出“当”的一声脆响,竟压过了乐声,引得近旁几人侧目。
      一曲终了,蔡三公子还舍不得松手,另一支舒缓的布鲁斯又响起来。他正要再邀,却见黛宁轻轻抽回了手。
      “我有些渴了,想去歇歇。”她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微喘,眼波却向着赵镇的方向,似有意,似无意地,流过去一瞥。
      赵镇身边的谈话不知何时已停了。他正朝这边走来,军靴踏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上,橐,橐,橐,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人群不自觉地为他分开一条道,他走过来,周身的气压都低了下去。
      “三公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遭的喧哗瞬间静了一静,“舍妹累了。”
      这话说得平淡,甚至算得上客气。可那眼神,那周身散发出的、不容置喙的寒意,让蔡三公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讪讪地松了手。“是,是,赵小姐快去歇着。”
      赵镇不再看他,目光落在黛宁脸上。他伸出手,不是去扶她,而是极自然地,用指尖拂了拂她额角一丝并不存在的乱发。那动作做得行云流水,带着兄长般的亲昵,可只有黛宁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微凉,和那克制不住的、一丝几不可察的颤。
      “走吧,”他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我们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重量。不是询问,是判决。
      他虚扶着她的肘,将她带离舞池,带离那光怪陆离的繁华中心。背影挺直,依旧是金陵城里说一不二的赵司令。只有被他半拥在臂弯里的黛宁知道,他揽着她的那只手,力道有多大,指节绷得有多紧,仿佛一松开,她便会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到那灯影迷离、再不可及的深处去。
      走出大厅,将那片笙歌笑语甩在身后。夜风猛地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凛冽。赵黛宁微微打了个寒噤。
      肩上忽然一沉。是他脱下了自己的呢绒军氅,披在了她身上。氅衣还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的,混着烟草与沉水香的气息,密不透风地将她裹住。那暖意是霸道的,不容拒绝的,像他这个人。
      车已在阶下等着。他替她拉开车门,手掌绅士地护在门框上方。她弯腰坐进去的刹那,听见他在身后,用极低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她耳廓说了一句,气息滚烫,带着威士忌的辛辣:
      “跳得很好。”
      四个字,轻飘飘的,落下来却像烧红的针,扎进她耳膜里。
      车门关上,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他绕到另一侧上车,坐定,对司机吐出两个字:
      “回去。”
      车子发动,驶入沉沉的夜色。车窗外的霓虹与灯火飞快地向后退去,拉成一道道恍惚的光带。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赵黛宁裹紧那件过于宽大的军氅,缩在座位一角。氅衣上他的气息无处不在,侵略着她的呼吸。她想起方才舞池里他望过来的眼神,想起他指尖的微颤,想起那句听不出情绪的“跳得很好”。
      她知道,她触到了那层薄冰下的暗流。那水是彻骨的寒,也是毁灭般的烫。
      她闭上眼,将脸埋进带着他体温的绒毛领子里。窗外,金陵城的夜正繁华着,上演着无数的悲欢离合。而他们这一辆沉默的车,正载着一段无法言说、也永难靠岸的痴妄,驶向那早已注定的、锦绣成灰的结局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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