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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磋磨 ...

  •   春容这日与魏润良在百乐门玩了个痛快,回到家里,已是十二点敲过了。
      因恐吵醒了她父亲,一进门,便将高跟鞋脱了,拎在手上,蹑手蹑脚向楼上走。
      上至三楼,经过二姨太和冬园房门口,却听里头一声长叹,不免停了脚步,侧耳去听里头动静。
      只听二姨太的声音道,“真是小人家心事重,芝麻点子事,便要想不穿。娘要是和你似的,动不动生气,早也给气死了!”
      冬园道,“你就是这样,什么也往肚子里吞,受了委屈,也不辩驳,才叫爹这样看轻你!骂我两句,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说娘的不是?爹说的话,你老人家没听见,要是听见了,你也得伤心。”
      二姨太听了这话,却是半晌不做声,长叹了一声才道,“什么难听的话,我也听见过了。我知道,不过为着当初把我说给老爷的事,闹到如今,老爷心里还是不适意。其实这事原是太太的意思,我那时候还小,才由乡下逃难上来,哪里有什么主意!都是太太做的主,我糊里糊涂的,就答应了。”
      冬园道,“当年说这事的时候,爹他是个什么态度呢?”
      二姨太道,“那时候太太叫了我去,同老爷说了这事,我只臊得什么似的,耳根子都发烫,头也不敢抬。老爷倒是没说什么,只哼了一声,就叫我出来了。”
      冬园冷笑道,“我说呢,爹他要是不愿意,谁也不能做那强按着头的买卖,他偏说是娘在后头捣鬼!”
      二姨太叹道,“你也别怪你爹,原是我不争气。娶了我,就是为生儿子,谁知我命不好,只生了个姑娘。他辛苦了半辈子,挣了这一份家业,却没个儿子可接他的班,他岂不要伤心呢!”
      冬园道,“按娘的话说,娘生了我,他见了我们娘儿俩,心里便不快活。太太也不曾给爹生儿子,怎么那两个女儿,他却和宝似的,一句重话也不肯说呢?一样是女儿,她们便是小姐命,我就得和丫鬟似的,处处看人家眼色?就拿今天这事来说,我不过和金荣阿哥看了一回戏,他便说我存了什么歪心思,二阿姐也去了的,他怎么不说二阿姐呢?”
      二姨太道,“你爹的心思,你还不明白么?早就说要把你那大阿姐说给这位表少爷,说了几年,偏是不成。这回表少爷住到我们家里头,他和你那大阿姐不对付,倒是待你不错,你爹说那些话,不过是和你提个醒,你既没那个意思,听过也就算了。”
      冬园道,“这是什么话?一样是亲眷,金荣阿哥就只能待春容好,不能待我好么?他们两个不对付,他该怪春容才是,一天天的只是甩脸子给金荣阿哥瞧,如今外头又有了人了,不清不楚的,金荣阿哥又不是个瞎子,他难道自己心里没数么?”
      顿了一顿,又听她冷哼一声道,“这事全是春容使坏心眼子,在背后搬弄是非。我知道她的意思,听人说跑狗场里,不是都有电兔么?她是将自己比作那电兔了,将全天下的男子,都当作猎狗,最好那些个猎狗,只围着她一个转,她心里才快活呢!她如今是女皇帝,只管得意,要风便是风,要雨便是雨。等她胡闹得够了,我倒要瞧瞧,她是怎么个了局!”
      说罢,便是几声冷笑。
      二姨太道,“也没见你们亲姊妹之间,总是争个不歇。都是一样骨血,还分个什么你我呢?”
      冬园道,“这样菩萨话,你对她说去。什么姊妹骨血,在她眼睛里头,只有她自己罢了,我要是不防备着点,往后她当了家,还有我的活路么?我算明白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不同她争,便是我死!横竖是死,拼了命,我也该同她斗一斗才是!”
      二姨太道,“胡说!什么死呀活的,越说越不像话了。什么时候了,还不睡觉,再说这样不吉利的话,我可要替你父亲教训你!”
      这话说罢,只听冬园闷哼了一声,渐渐的便听不见了。
      春容在门口站了一会子,对了门洞点了几点头,才回屋休息。

      到了翌日,冬园因不肯与春容同去上学,起了个大早,自己出门去了。
      春容知道了,在饭桌上头,因有她父亲在,也不做声。
      吃罢早饭回屋,便将桂枝叫了来,递给她一包东西,嘱她交给冬园。
      桂枝接了一瞧,见是春容前几日买的衣服料子,只当是她送给冬园的,答应了便要走。
      春容忙瞪了眼睛道,“回来!我话还不曾说完,谁许你出去了?一点眼色也不会看,越大越成个傻子了!”
      桂枝听了,忙转身回来,抿了嘴一声也不敢吭。
      春容道,“这衣服料子,你拿去给她,叫她照我的身形,做几件旗袍来。”
      桂枝道,“大小姐的衣服,不是向来都要杨裁缝来做的么?这样贵重的料子,叫三小姐做,要是不防头弄坏了,可怎么办呢?”
      春容道,“弄坏了,自然要她赔!你们成日里,都夸她生了一双巧手,难道连几件衣服都做不得?你和她说,这衣服我限刻就要,三天里头,她要是拿不出来,我可要问她!”
      说罢,对了镜子便是冷笑一声,自出门上学去了。

      桂枝得了这样一个差事,真有些琢磨不透春容的意思,瞅了个空,便去问她爹。
      老潘听了,沉吟一会,叹道,“也别怪这大小姐名声有些不好听,对了自己亲妹子,都是这样欺负,对旁人,还能好么?”
      桂枝道,“怎么?爹瞧她那意思,真叫我拿这活计去给三小姐做么?三小姐什么事得罪了她,她又同她为难。”
      老潘道,“不过就是为了表少爷邀三小姐看戏那一档子事,她不窝心了。”
      桂枝道,“这也奇了,她自己外头有了人了,不愿和表少爷好,表少爷看上她妹子,不是正好的事么?怎么她还不乐意呢?”
      老潘道,“她看不上表少爷,可老爷那一份家产,她可舍不得拱手让给她妹子。你说她在外头胡闹,不过是好玩罢了,你瞧罢,等她尝够了新鲜劲,回过头来,还得嫁给表少爷,如今她瞧表少爷同她妹子好,她岂有不着急的?只可怜那三小姐,此刻这样一闹,老爷更不喜欢她了,将来到她出嫁的时候,嫁妆给不给,还两说呢!我瞧老爷的意思,最好是找个老头子,死了老婆的,嫁过去当续弦的,连嫁妆都可省了!”
      桂枝听了,点一点头道,“真正是她有心计,吃锅望盆,自己留了后手,倒将她妹子的后路全堵死了!”
      老潘道,“如今这世道,谁不留几手后路?只你一个傻子,叫阿毛一个穷小子,几句好话就骗了去,有好日子不过,偏要跟了他吃苦!”
      桂枝皱了眉道,“爹又啰嗦这话了,阿毛他不过穷了一点,心眼却实在好,待我也好,叫我说,这也就不错了。”
      老潘道,“这就算不错了?要心眼好做什么?好人哪里找不着!心眼好就能当饭吃了么?你也不盘算盘算,你嫁了他,他就能养活你了?还是一样奴才命,在这家里头做事,大小姐又是那样不饶人的性子,你替她做事,还不是一辈子受委屈么?你成日跟着大小姐,连她一半的心眼,也不曾学着!要不然,你不至于做这样糊涂事!罢了,我也不说了。”
      说罢,摇了一摇头便去了。
      桂枝将她父亲的话,在心里琢磨了一回,倒觉出几分道理来,心下便有些闷闷的。

      到了晚间,冬园散学回来,桂枝便把那一包衣料子递了上去,又将春容的话说了。
      冬园一听,气得当时便要找春容理论,二姨太忙劝了她道,“她在气头上,你此刻去找她,她在你爹面前再说些什么难听的话,你可连这个家也呆不得了。还是忍耐一些罢!”冬园只得罢了。
      桂枝见了这形景,心里自然更添了一番感触。
      这天夜间恰又走了困,翻来覆去只是睡不着,索性起身,对了半盏油灯,伏在桌上想心事。
      由今日所见之事,想到那春容对了她亲妹,尚且如此狠毒,若要自己伺候她一辈子,真也不愿意。
      可外头乱得这个样子,若是脱离了孟家,再要找一份体面活计做,也是不能够。
      思来想去,唯有她父亲所说的那一条路子,倒是个办法。将来替老爷生下个儿子,不愁没有好日子过,到了那时,自己扶了正,掌了权,春容还要毕恭毕敬,叫自己一声太太呢!
      虽有些对那阿毛不住,可也只好怪他自己窝囊罢了,又哪能怪得着我?
      想到此间,态度完全变了,竟将以往同阿毛恩爱,都抛在了脑后。
      桂枝变心,那阿毛却是浑然不知。
      翌日一早,阿毛起来了,因见桂枝房门还紧闭着,见四处无人,便来推她的门。
      谁知桂枝昨夜却将门栓插上了,任阿毛好说歹说,仍是不肯开门,阿毛只得自己走开了。
      到了午间,佣人们开饭,桂枝也不曾来吃,阿毛因恐她病了,巴巴地抢了些干净小菜存着,又求了厨房做了稀饭,端了去找她,谁想桂枝仍是闹个闭门不出。
      总算挨到晚间,小姐们散学回来,桂枝因要伺候大小姐,才由房间里头出来。
      阿毛见了她,忙凑上去同她说话,那桂枝见了阿毛,却是板了脸一句话也不说,忙忙地走开了。
      阿毛只觉丢了魂似的,好容易等主人家吃罢了饭,阿毛瞅着个空,将桂枝堵在廊厅,拉了她的手,涎着脸道,“好阿姐,我又有什么事做错了,一整日你都躲个不见面。我错了,你打我骂我都成,只别不理我!你不理我,我魂灵也没有了!”
      桂枝却甩了手道,“谁是你阿姐呢?今后你再同我拉拉扯扯的不尊重,我告诉我爹,仔细你又挨他的棍子!”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秋华因同玫英有约,吃了夜饭便要出门,恰是瞧见了这一幕,便在心里想道,你别看他们是无知识的人,也知道谈爱情!
      由他们想到自己身上,不知怎的,心里竟是一颤。直等那自鸣钟敲了七点钟,才醒过神来,匆匆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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