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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迷雾深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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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资装填完毕,飞船开始预热引擎,每个人都领到了自己的战术背包,里面的急救药品一应俱全,还包括应急口粮、信号枪、绳索等野外生存用品。
救援队一共21个人,大家面对面分坐飞船两侧,根据广播指示扣好安全带。
白竹一直在刷新实时获救名单,每一个新出现的名字都让他的心跳漏半拍,然后又迅速沉下去,他只能继续保持着每隔十五分钟向白照野拨出一次通话。
在这片沉重的气氛中,旁边的人突然主动开口,“是你!我认得你!”
他块头很大,作战服包裹着夸张虬结的肌肉,将布料撑得紧绷,脸上却带着几分腼腆,“还记得吗,去年我的腿骨脱臼是你帮我接上的,那天人特别多,你忙得脚不沾地的……但是手法又快又稳,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
他的精神体是一只狼犬,此时兴奋地蹲在白竹面前,尾巴摇成模糊的残影。
白竹一年能接八百条腿,着实是想不起这是哪一条,而且他现在没有聊天的心情,只能礼貌地笑笑当作回应。
“我听说你刚觉醒是吧?我叫张逸之,力量强化型B级哨兵,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我,”对方像是不会读空气那样,径直继续话题,“我对东淮区这片山挺熟的,以前经常来这野外拉练,救援行动一般都是两两分组,一会我带你怎么样?”
年轻的哨兵热情洋溢,白竹看着他身上浮动的锈红色的光,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温声说,“也许你还会有更合适的人选,还是听从指挥的安排吧。”
张逸之看起来丝毫不在意这句变相的拒绝,爽朗地笑了两声,又扭头去和另一侧的人搭话。
飞船平稳起飞。
无常第一次坐飞船,整只猫显得有点兴奋,碧绿的眼珠里满是新奇,白竹把它按在自己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梳理它虚幻的皮毛。
那位年长的女性哨兵突然站起身,走到客舱中央。
“我是阿加莎,第四军团退役大校,本次救援行动队长。”
她的气势凛然,举止训练有素,白竹判断她的等级凌驾于现场的所有哨兵,至少在A级以上。
“事件的初步简报各位应该都看过了,哨兵学院共计312名学生前往东淮区,帝国第七军□□出一个观察小组,进行联合监考和技术保障,但中途出了意外。”
“一架巡逻的轻型机甲在运行中突然失控,向学生休息的安全区发射了三枚II型精神毒素导弹,随后坠毁在后山,引发了山体坍塌和二次爆炸。”
阿加莎平稳交代完事情的经过,并没有对此发表任何评论。
然而白竹一个对军事机械一窍不通的外行都能听出来,一切过于凑巧了,这未必是单纯的意外。
但他们的职责不是调查事件的真相,在这里提出疑问也毫无意义,现在还仍有一百多名学生被困在夜晚的深山里,等待他们的救援。
飞船穿过厚重的云层,剧烈地颠簸了一下,终于抵达东淮区的上空。
整座山笼罩在不详的黑紫色雾气中,精神力乱流穿插其间,搅动起大大大小小的漩涡,林木凋敝,空气滞重粘稠,一股无形的压力隔着飞船舷窗传来,让人本能地感到窒息与心悸。
“因为是夜间作业,我们只负责巡视污染区外围的区域,也就是你们每个人终端上搜救地图的绿色区域,”阿加莎严厉道,“严禁跨过黄色警示线,绝对禁止靠近红色的爆炸核心区。”
“那里的精神毒素已经达到致死量,以你们现在的等级是无法抗衡的。”
白竹举手示意,“那如果有被困在核心区的学生怎么办?”
阿加莎只给了一个模糊的回答,“这不是你们要考虑的事,军方会有其他预案和更专业的处置小组。”
白竹心底一沉,只能在心里祈祷白照野不在里面。
就像张逸之说的那样,分组很快开始,阿加莎作为经验丰富的最高战力,可以单独一队。剩下的二十人大部分私下认识,也很快找到了默契的同伴。
那些哨兵虽然对白竹有几分欣赏,但也只停留在表面的皮囊上,救援工作险象环生,与其带一个有概率是花瓶的猪队友,当然还是更优先选择那些体格健壮的老将。
在几轮筛选后,张逸之也被神奇地排除在外,一时间落单的只剩他们两人。
张逸之摊开手,“看,可能这就是缘分吧。”
白竹露出一个得体的笑,上前和他握了手,“也许吧。”
他的声音清润,“那就合作愉快了,前辈。”
白竹知道自己的运气一直不太好,从小开始就这样。
一场大火把一切都燃烧殆尽,最无依无靠的时候还要独自拉扯一个更加年幼的弟弟,白天在学校汲取那点可怜的知识,晚上用单薄的肩膀打黑工赚学费。
他还要花费比别人多数倍的努力,考出惊动首都教育署的成绩,才保住了自己在天马星医学院的入学资格,没有被区长的儿子冒名顶替。
幸运之神很少眷顾他,所以他总会本能地审视每一个过于顺理成章的巧合,和主动表达“友善”的人。
飞船开始降低盘旋高度,每个小组按顺序进入狭窄的降落舱,轮到白竹和张逸之的时候已经是倒数第二组了,飞船也快要开到地图上红色核心区的边缘。
降落舱内的空间比他想得要逼仄,仅够两个成年人勉强并排直立,当然,只是对张逸之这种庞大的体型而言,他一个人就快要塞满大半个空间,而白竹甚至还能自如转身。
舱门闭合,把光线和外面的人声彻底隔绝,白竹感觉自己正在飞船的某个轨道上缓慢滑行,准备定点投放。
密闭的空间里,感官放大,彼此的呼吸、心跳、衣物的摩擦清晰可辨,这个距离下所有的秘密都无处遁藏。
果然,张逸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我刚才就想说,你身上的气味和别的哨兵都不一样……事先说明我不是变态啊,就是一种很让人安心的味道。”
白竹指了指自己的口袋,“其实我有一瓶6级向导素,你闻到的就是这个。”
“…………”
张逸之卡壳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直白,“你就这样告诉我了?!这么宝贵的东西,你也不怕我硬抢啊?”
白竹在黑暗中偏头看他,眼里一派毫无城府的天真,“张哥是这种人吗?”
张逸之被这声哥取悦了,“当然不是,6级向导素对我们这些B级哨兵来说作用已经不大了。”
他最后还是补充道:
“不过白医生,咱过来人告诉你,财不外露……以后可别见人就把这玩意亮出来啊!”
白竹还没来得及回答,一股猛然的失重感袭来,降落舱脱离轨道,穿过漆黑的重重迷雾,无常紧贴金属墙壁,已经被扁扁地压成了一摊猫饼。
主降落伞张开,落地时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剧烈的颠簸让白竹五脏六腑仿佛都要移位了。
一直等到舱内的绿灯亮起,张逸之踢开舱门,轻手轻脚把他拉出来,他才勉强缓过气来。
白竹撑在地上缓了缓,感觉自己的胃里翻江倒海,他本身就不擅长应对这种高强度“运动”,上一次认真做体能锻炼还是大学毕业前的体测。
他脑海里不自觉地闪过了“严邈”的脸。
他最好跟这些事没关系,白竹脸色惨白地想,不然我今天受的罪肯定是要找机会报复回来的。
太阳早已完全落山,浓重的黑暗吞噬了一切,他们头顶是翻滚的黑雾,连月光都透不下丝毫,唯一的光源是两人头盔上的那盏探照灯。
这里似乎是半山腰一处相对平缓的林地,许多树木东倒西歪,有的被连根拔起,除了风声略过树梢的怪异声响,再没有其他声音。
无常像一张纸片一样从白竹怀里悄无声息地滑出来,轻盈落地,然后缓缓恢复了原本圆润的体型,开始警觉地打量这个陌生的环境。
紧接着张逸之的狼犬也缓缓出现,它比无常的体型大了不止一圈,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锋利的牙齿闪着寒芒,相比之下仿佛一击就能咬穿黑猫的脖颈。
哨兵的精神体多少还是带有嗜血的气质,白竹觉得回去还是有必要给无常特训一下。
他深吸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忽略胃部的不适,打开终端。
每个救援队的成员在出发前都分到了一枚定位器,终端上能看到被激活的小红点散落在绿色的地图上,但又因为信号不稳定一闪一闪的,自己的坐标偶尔还会胡乱跳动。
“正常,这里精神力乱流太强,干扰了通讯磁场,里面的人联系不上外界也是这个原因,往开阔的地方走,信号可能会好一些。”
白竹点头,收好终端,这个片区的山林无边无际,能见度恶劣,找几个学生如同大海捞针。
有张逸之在,白竹没办法大张旗鼓地把精神力施展开,他突然想起自己在《一流哨兵要知道的30条绝密技巧》里听到的那句话——精神力的可塑性完全取决于自己的想象力。
他看了一眼张逸之的方向,对方正捧着不怎么灵敏的指南针辨认方向,于是缓缓闭上眼睛,将自己的精神力打散,就像将一捧细沙扬入风中,向着四周悄无声息散落开来。
如果在场有任何一位哨兵学院或白塔的教授在,都会对这个场面感到瞠目结舌。毕竟网络上的教程三分靠胡扯,七分靠主讲老师演凡尔赛,精神力控制说得轻巧,实则是一门最深奥、最难攻克的课题。
精神力实际上并不像橡皮泥一样柔软,而是如同钢铁一般难以弯折,如果要把钢铁打成粉尘,需要达到极其恐怖的精神强度。
然而在这种高强度的控制下,白竹只是额角出了些汗,这些粒子没有攻击性,甚至不会引起哨兵的警觉,是最佳的侦查手段,但他毕竟还是新手,没办法让粒子飘得太远,只能稳定在方圆三四百米的距离。
他的脑海里缓慢地生成一张全新的地图,接连地亮起一个两个的小光点,代表着他接触到的对精神力有反应的活物。
“十点钟方向,直线距离大约三百米,有两个生命反应。”白竹睁开眼。
张逸之猛地转头,下巴都要惊掉了,“你不是才刚觉醒吗?这就会找人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这可是高级侦查哨兵才有的本事!”
白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脸色不太好,“我不知道,我就是试着把精神力散开感觉一下,而且范围再远就不行了。”
“那也很厉害了,你简直是个天才!”张逸之看向自己的健壮的肱二头肌,有些惋惜地说,“像我这种,也就只有力气大和抗揍的优势了。”
接下来的搜救验证了白竹感知的准确性。他们在十点钟方向的一处山坳里找到了两名女学生,两个人带着轻微的擦伤和扭伤,因为体力不支靠在一起相互取暖。
万幸的是这片区域精神毒素浓度不是很高,而且因为躲避及时,并没有出现精神图景被侵蚀的症状,她们只是因为能见度太低迷了路,暂时被困在这里。
白竹给他们做了简单包扎,又给每个人喂了一支营养液,然后装填信号弹,往空中开了一枪。
炽亮的红色光球顽强地穿透了部分黑暗,在空中炸开,
“很快会有飞船来接你,别担心,”白竹安慰道,“记住不要乱跑,保存体力。”
两个女生脸色疲惫不堪,小心翼翼地点头。
他们又前往下一个地点,白竹跟随着脑海里又一个亮起的光点,从坍塌的山石下挖出了一个被埋住的学生,当然,负责挖的人是张逸之,他似乎很享受发挥自己力量型哨兵的特长,能够轻而易举地抬起一人合抱粗的横木,徒手锤裂挡路的碎石。
动作干净利落,一路上任劳任怨。
白竹则负责迅速处理伤口,并用平静专业的语气安抚好学生过度紧张的情绪。
尽管张逸之总是自我调侃这不行那不会,但白竹看得出他对自身力量的控制也炉火纯青,堪比人形哥斯拉的程度。
他们这一组因为白竹的侦查能力效率极高,短短几个小时就救出了19名学生,除了没找到白照野,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
白竹已经把这个片区搜查得七七八八,他们找了个避风的落脚点短暂休整,白竹刚点起篝火,突然有个极其微弱的光点在他的感应范围里转瞬即逝。
他眉头一皱,看向光点消失的方向。
“那边……大概距离我们六百米,有个生命反应闪现了一下,现在又变得很模糊了。”
他描述得很谨慎,“距离太远了,我不能完全保证准确性,而且可能已经越过阿加莎队长说的安全线。”
张逸之听完,沉思了一会,“那个地方我知道,东侧断崖,地形更复杂,有不少天然岩缝和洞穴,如果有人真掉在那边,倒是有可能避开直接的毒素冲击……但也更容易被困死。”
“你不是还没找到你想找的那个人吗?”他看着白竹的眼睛说,“万一,万一就在那里呢?”
路上白竹一直在拨打通话,他当然看得出来他的搭档此行的真实目的。
年轻的医生还在犹豫,眉目间都是疲惫的愁容,张逸之站起来,体贴地给足他独自考虑的时间,“我去那边捡点柴火。”
白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确实是个无可挑剔的好搭档。
“无常,”白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小声问,“我的精神等级现在大概在什么水平?”
无常回答得很快,“用你们常规的标准来看,原本在A到A+之间吧,但你因为消耗得太多,现在可能只有B-了。”
白竹没再说话,火焰在他的脸上投出摇曳的阴影。
再次开口时,他的语气平稳,就好像在问明天的早饭吃什么一样。
“那如果我要杀死张逸之,能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