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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影帝的自我修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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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话里一时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精神毒素谁听了都怕,也就你这奇葩上赶着去,”最后于易水一咬牙,“二区的救援队确实缺人,你动作快点,他们正好在咱医院这补充急救物资。”
“谢谢,”白竹真情实意道,“能不能最后再帮我一个忙。”
他看了眼时间,距离医院下班还有最后几分钟,“我要找检测科的刘主任,帮我先拖住他。”
于易水留下一句“OK”,通话□□脆利落地挂断,白竹看了一眼终端上发来的集结坐标,深吸一口气,对无常道,“走吧,演员该入场了。”
白竹在出租车上的时候终端就一直在跳消息,无一例外都是同事们遮遮掩掩的嘘寒问暖,还有诸如“暗中观察.jpg”等等意味不明的表情包,白竹眼皮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无常好奇地扒在车窗上。
他再一次刷新幸存者名单,没有在上面看到熟悉的名字,放下了终端。
“你不是一直喜欢演苦情戏里的女主角吗?”白竹交代,“从现在开始,记住你是落魄哨兵的精神体,别一副懒洋洋没有骨头的样子,把你毕生的演技拿出来。”
出租车是无人驾驶的型号,不会有第二个人听到他们在后座嘀嘀咕咕密谋搞事的声音。
“为什么是落魄哨兵,”无常很不满意,“咱们艺高人胆大,以你现在的精神力强度,演个A级哨兵都绰绰有余!”
白竹卷起袖口,露出白皙瘦削的手腕,指节像精雕细琢的玉石一样纤细晶莹,否决了它的提议,“A级哨兵可以光靠握力把拳头大的合金压成药丸大小,这需要庞大的肌肉量来支撑,没有哪个高等级哨兵的手会长这样。”
无常愤愤地垂下耳朵。
对完口供,白竹又严令禁止它在别人面前张嘴,以免发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声音,毕竟有些事情可以靠装疯卖傻糊弄过去,但是精神体会说话史无前例。
无常的眼神充满控诉,仿佛白竹是它拿影帝路上的绊脚石。
然而白竹纵使做了新准备,一人一猫从员工通道的侧门进来的时候,还是被乌泱泱的人群吓了一跳。
无常趴在他肩膀上,“让我最后再说一句……导演,我觉得这种情况得加钱。”
时间逼近日落,除了急诊科、ICU和住院部这些常年灯火通明的地方,其他科室都到了下班时间,这帮人平时一到点拎包脱大褂跑得比兔子还快,然而今天都鬼鬼祟祟地聚在门口。
于易水来就算了,楼上楼下和隔壁几个科室的医生实习生也在探头探脑,对着他指指点点,啧啧惊叹。
白竹感觉自己不像是觉醒了,像变成动物园里的猴。
于易水殷切地迎上来,又迟疑地后退了两步,“你喷香水了?”
她上下打量,眼神里透着新奇,“……你整个人好像在发光!”
白竹穿着普通的风衣外套,脸色疲惫,他压低声音,“都这种时候了我有心情做形象管理吗?而且你搞什么,怎么感觉全医院都知道了?”
于易水尴尬地笑了两声,“进救援队要哨兵身份证明,是你自己非要指名老刘开的,谁不知道他嘴巴碎,所以这就一传十十传百的……”
她控诉道,“而且老刘他还没同意!说违规操作会让他晚节不保什么的,必须走完正式流程,要不你找其他人试试……”
一次正式的哨兵评估要花上几个小时的时间,白竹不能等。
他轻轻摇头,“不用,我自己和他说。”
他面无表情地扭头,看向满面精光躲在门后的人群,大家都是工作了这么多年的老油条,上班的激情全靠那点八卦撑着。
在哨兵医院值班能碰到的病号都是些暴力狂和神经病,会因为精神失控在走廊徒手拆门、以头抢地、上蹿下跳……哨兵的风评在这群医生护士眼里已经快要脱离人类的范畴,可以和拆家的哈士奇划上等号。
现在人美心善的白医生变成了哈士奇,此事在院内的讨论热度直逼当年院长原配抓男小三,就算是忙到飞起也要挤时间出来看看怎么个事。
而身为罪魁祸首的检测科主任刘大鹏站在最前面,捧着个保温杯,身上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是个退役老哨兵,头发花白,也是医院的元老级人物。
刘大鹏盯着白竹肩膀上的黑猫看了半晌,“看来小于没骗我,白医生虽然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确实是觉醒了。”
白竹尽力敛住了所有的精神力,说出了自己想好的措辞,“是的,我的觉醒应该更偏向感官强化,力量和体型变化不明显……也可能还在适应期。”
老人直视白竹的眼睛,“哨兵的精神体大多是猛禽和野兽,你这精神体倒是特别,我在检测科待了四十多年了,很少见过这样的。”
他的肩头也缓缓浮现一个影子,那是一只目光锐利如刀的矛隼。它刚一出现,便紧紧盯住白竹肩头的黑猫,双翼微张,锋利的喙部开合,发出无声的威慑。
白竹语气平稳地为无常正名,“刘主任,您不能对猫有偏见。”
“猫是夜间优秀的捕猎者,它们是肉食性动物,有领地观念,对入侵者也会表现出极大的攻击性。”
无常配合地仰起头,做了个眼冒精光舔利爪的油腻动作,然后挤出了一个奶凶的歪嘴。
白竹觉得这种演技应该扣钱。
他垂下眼睫,语气楚楚可怜,“刘主任,我只有弟弟一个亲人,您现在也见过我精神体了,证明我没有说谎,我可以程序后补,您就帮我这个忙好吗?”
刘大鹏犹豫了一瞬,还是委婉拒绝了,“我理解你的难处,但觉醒是件大事,规矩就是规矩,从来没有不走流程直接开证明的先例。”
他一板一眼地遵守着程序正义,眼前的年轻人垂下肩膀,眼睛里有水光闪烁,“是……我理解。”
那股微妙的违和感愈演愈烈,刘大鹏从业几十年练出的直觉让他感到惴惴不安,他的目光有如实质,仿佛要洞穿白竹的灵魂。
肩头的矛隼向前倾身,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逐渐累积到了可怖的程度。
白竹任他看着,那些压力如同泥牛入海,数秒的对峙后,无常不为所动,眼里没有名为恐惧的情绪,只有对新生事物的好奇,它确实是第一次见到长翅膀的动物,它的《动物世界》才看到沙漠特辑,还没开始认识飞禽类。
这只猫平静得有些过分了,要么就是实力在自己之上,但还有一种可能——
那个大胆的念头冒出来的同时,白竹也开口了,“对了,您的侄孙情况如何了?”
他的声音很轻,“几分钟前我看了幸存者名单,好像没看见他的名字,希望所有的学生都能平安回来。”
刘大鹏的脸色变了,矛隼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你是……你是怎么……”
刘大鹏一生未娶,那是他战友托付的孩子,这事院里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侄孙同样也是哨兵学院的学生,如今被困在东淮区生死未卜。
在学院开家长会的时候白竹曾经远远看到过刘大鹏和那个男孩的互动,但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年轻的医生满面真诚,眼神清澈,眼角挂着还未干涸的泪珠,“常规救援只能带出身体,但沾了精神毒素的人,带出来也只是痛苦的开始,有些清理工作,或许需要特别的人才能做到,您说是吗?”
初冬的傍晚有些冷,这里刚刚下过一场雪,地面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也许俯身拨开那层积雪就能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这一切已经没有意义了,就像年轻人身上那个不可宣人、近在咫尺的秘密一样。
老哨兵眼中的锐利和探究逐渐缓和,他最后没再追问,千言万语最后化作几个字,“你跟我来吧。”
那群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没有看出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自动自觉地为他们让出了一条道,吃瓜归吃瓜,不能耽误人家正事。白竹保持得体的微笑,从人群中间穿过去。
即使是觉醒成向导,五感也会大幅度加强,周围的讨论声清晰地传进耳朵里。
“刘主任都点头了,那实锤哨兵了啊!”
“我觉得白哥不像……”
“是吧,哨兵不是都挺……那个的吗?一言不合就暴起狂怒什么的,还会因为疯狂分泌的生长因子长得很大只。”
“白医生这不是刚觉醒嘛,吹气球膨胀都得有个过程吧!”
“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即使已经走出去很远,那些灼热的视线还是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白竹轻轻叹了口气,默念一声抱歉,然后一个利落地转身,踢了一脚电梯旁边半人高的盆栽,那盆枝繁叶茂的散尾葵顿时花枝乱颤、东倒西歪,叶子都抖落好几片。
背后终于传来此起彼伏的感叹,“哎对对对,这就对味儿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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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竹这张检测单上填了一个中规中矩的“C级”,刚好够卡进救援队的最低标准。
然而加入的过程并不顺利,队伍里都是身强力壮的哨兵,一个个虎背熊腰、孔武有力,胳膊都赛白竹的大腿粗。
白竹身高一米七八,身姿挺拔,但骨架修长,站在一群肌肉猛男中间像修竹误入原始巨木林。
“东淮区都是山,高差很大,断崖很多,对体力和应变能力的要求很高,而且这次又是夜间行动,我们宁可不收人也不能盲目收人……”
负责人欲言又止。
白竹表现得很平静,脸上没有被看轻的愠怒,语气温和地给他的光荣履历做了简单介绍,然后亮出了他的《哨兵复合伤情处置资格证》《哨兵精神创伤干预专业认证》《高级战地医师执照》……
他的语速缓慢,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还有三次在高危污染区参加红十字急救的经验,我不是这里力量最强的,但我是这里最清楚如何在极端环境下让伤员活下来的人。”
白竹没有夸大其词,他确实是个优秀的救援队员,体力或许是他的短板,但他在其他方面一定不可或缺。
空气安静了,这堆含金量极高的证书和经历把在场的人砸得说不出话,在一阵交头接耳后,一个高大的女人拍板,“让他去。”
她看起来有些年纪了,束着高高的马尾,站在那里的气势像一尊铜墙铁壁,“我认得你,昨晚你上新闻了,虽然只有几分钟,但是论坛里都在讨论你,你现在很有名。”
她的眼神带着欣赏,“别让我失望,医生。”
白竹去领了最小号的作战服,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劲瘦的腰肢被收束在紧身作战衣里,特殊材质的面料带着细微的哑光,如同第二层皮肤,勾勒出他流畅的身体线条,往下是笔直修长的双腿。
他正低头调节战术腰带最后一个卡口,几缕黑色的碎发垂落在光洁的额前,似乎察觉到现场过分安静,他有些疑惑地抬眼,暖玉似的眼眸清澈如水。然而当他重新直起身时,那股沉静专注的专业气质便扑面而来。
美人即使冷脸也别有一番风情,在场的哨兵都下意识地作出了吞咽的动作。
风暴中心的人物毫无察觉,脑海里只有一个疑问:刚刚她说的论坛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