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你的夏天》南枝悦春

1、好像见过，但名字想不起来

　　陈逾时接到球的时候，计时器还剩15秒。
　　防守他的人往前逼了一步，压低重心，眼睛盯着他的肩线——摆明了要堵突破。
　　陈逾时运了两下球，往左探了一步，防守人动了。他立刻把球拉回来，从右侧突破——第一步很快，快到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补防！”
　　但已经来不及了，他杀进三分线，对方内线两人同时扑上来包夹。
　　他没有停，起跳，出手，动作一气呵成，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哐当”一声砸进篮筐，落地弹起，震得地面都轻颤。
　　终场哨声终于响起，女生们的欢呼几乎要掀翻球场。
　　陈逾时抓起搭在一旁的校服，随意往脸上抹了两把，汗水混着燥热被拭去几分。
　　他看了一眼记分屏，笑了一声，没什么意思。
　　58:32，赢得太轻松了。
　　他收回目光，只记得刚才被他晃飞的中锋，那一脸错愕的表情，实在好笑。
　　陈逾时转过身，伸手勾住谢临川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赞许：“打得不赖，走，小爷请客”。
　　“你小子今天倒是大方”谢临川挑眉，顺势搭上他的胳膊，“等着吧，非得把你陈大少爷吃破产不可”。
　　陈逾时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陈家家大业大，别说请客，便是将整条街的店盘下来，也丝毫动不了根基。
　　两人正往外走，余光瞟见一个女生被身旁的好姐妹们推推搡搡，像是在互相打气，他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下一秒，只见刚刚在人群中被推搡的女孩，红着脸走上前，小心翼翼捧着一瓶冰矿泉水，因为紧张，她攥得太紧，手指都被冻红了。
　　瓶身上用丙烯笔画着一只正在比耶吐舌头的橘猫，旁边还端端正正写着“加油”二字，一看就是精心准备了许久。
　　陈逾时弯了弯唇角，礼貌地摆了摆手道：“谢谢，心意我领了，水就不必了。”
　　女生的头埋得更低，眼里含泪，强忍着没有哭出来，不知道是羞愧还是尴尬，脸颊也红得快要滴血，攥着瓶子匆匆跑走了。
　　谢临川在一旁看得真切，忍不住打趣：“不愧是陈少，打场球都有姑娘送水。”
　　陈逾时笑骂了一句，抬脚便朝不远处的便利店走去。
　　阳光晒在肩上，烫得发疼。蝉鸣聒噪，像在耳边装了个小喇叭，他却不烦，听久了，反倒成了背景音。
　　脚底踩到什么，低头一看，是一颗小石子。他踢了一下，石子滚出去，撞在路边的台阶上，弹开。
　　他又踢了一下。
　　谢临川在旁边说什么，他没听清。不是故意的，是脑子放空了，声音进不去。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利店已经到了。
　　冰柜的白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光是看着，就觉得凉快。
　　*
　　陈逾时推开便利店的门。
　　冷气扑面而来，扑在脸上、颈间、裸露的小臂上。从三十多度的热浪里扎进来，像整个人浸进凉水里，他舒服地眯了眯眼。
　　玻璃门在身后自动关上，把蝉鸣和太阳一起隔在外面。
　　店里很安静，只有冰柜低沉的嗡嗡声，和收银台那边扫码机的“嘀嘀”。
　　空气里混着关东煮的酱汁味、茶叶蛋的卤香、还有冰柜那边飘过来的冷气和塑料味。
　　谢临川一进门就扎进零食区，嚷嚷着要抢限定薯片，转眼就没了影。
　　货架之间的过道很窄，两边摆满了薯片、饼干、糖果，花花绿绿的包装袋挤在一起。
　　他没看，径直往最里面走。
　　冰柜贴墙而立，一整排玻璃门透出冷白的光。他弯腰拉开柜门，白雾涌出来，凉丝丝地贴在脸上。瓶身挂满细密水珠，码得整整齐齐。
　　正伸手打算拿一瓶矿泉水，就在这时，另一只手伸进来，从他手边擦过，拎走了旁边那两瓶橘子汽水。
　　他顺着那只手看过去。
　　是个女生，马尾，碎发垂在脸侧，侧脸的线条很柔和，睫毛有点长，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汽水。
　　她好像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
　　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张扬的亮，是安静地亮着，像玻璃瓶里映出来的光。
　　陈逾时愣神的看着他，在思考，好像是同班的？有点眼熟。
　　她也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两瓶汽水，又看了看他。
　　试探性的问道：“你要喝吗？”
　　他摇头：“太甜了。”
　　“哦。”她点点头，抱着两瓶汽水转身就走。
　　她走到收银台，把汽水放下，扫码、付钱，装进帆布袋，推门离开，全程没回头。
　　陈逾时看着她的背影，莫名顿了几秒。
　　等反应过来，他已经把矿泉水放回了架子。
　　轻响一声。
　　他伸手，从她空出的位置，拿了一瓶橘子汽水。
　　瓶身冰凉，水珠沾在掌心。他关上柜门。
　　谢临川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你不是不喝这个吗？”
　　陈逾时没理他，拿着橘子汽水就去结账了。
　　推门出去，烈日再次压下来，蝉鸣又响。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汽水。
　　太甜了，他从来不碰。
　　可刚才，他就是鬼使神差地拿了。
　　*
　　出了便利店，谢临川还在一旁念叨：“真搞不懂你，明明不爱喝要买……”
　　陈逾时没接话。
　　两人走到路口，谢临川往东拐：“走了啊。”
　　“嗯。”
　　谢临川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明天打球？”
　　“再说。”
　　谢临川摆摆手，走了。
　　陈逾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他转身，往西走。
　　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太阳没那么烈了，光从楼缝斜斜切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蝉鸣弱了些，像是也累了。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清晰得过分。
　　汗差不多干了，后背的衣服微潮，风一吹，凉丝丝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汽水。
　　橘黄色液体，水珠顺着瓶身滑下，渗进标签边缘。
　　他忽然停住脚步。
　　为什么要买这个？
　　他从不喝甜的，从小到大只喝矿泉水。
　　橘子汽水这种东西，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刚才，他就是拿了。
　　想不通。
　　*
　　陈逾时走到门口，抬手在密码锁上按了几下。
　　嘀——嘀——嘀——咔哒。
　　门开了。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照得整面大理石地砖泛着冷冷的光。
　　他走进去，门在身后自动关上，闷闷的一声响。
　　他低头换鞋，一整排鞋柜，他看都没看，把球鞋踢掉，光脚踩在地砖上，有点凉。
　　书包随手扔在一边，砸在地上，在空旷的玄关里显得格外响。
　　手里还攥着那瓶橘子汽水。
　　客厅没开灯，落地窗外是院子，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出沙发、茶几、电视墙的轮廓。
　　他没停，直接上楼。
　　脚步声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地响，很清晰。
　　二楼最里面那间是他的。
　　推开门，房间很大，但黑漆漆的，他按了书桌上的台灯，橙黄色的光晕开，才看清床、书桌、和那面装满游戏碟片的柜子。
　　落地窗外能看到院子里的树，树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影子映在玻璃上。
　　他把橘子汽水放在书桌上。
　　橘黄色的液体，玻璃瓶壁上的水珠已经干完了，台灯的光照上去，泛着一点温温的橙红色。
　　他盯着他看了几眼，然后坐到床边。
　　房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隔壁没有声音，这整栋楼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他掏出手机，没有新消息。
　　从柜里抽出一张GTA5碟，塞进PS5。
　　眼神又飘回桌上那瓶汽水。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是一直忍不住去看。
　　算了，他站起来，走过去，拿起那瓶汽水。
　　他拇指扣住瓶盖，用力一拧。
　　“噗——”
　　很轻的一声，气泡涌上来的声音，紧接着，一股甜腻的橘子香精味从瓶口飘出来，直冲鼻子。
　　他皱了一下眉，把瓶口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太甜了，这是第一个感觉，甜得发腻，甜得齁嗓子。
　　气泡在舌尖上噼里啪啦地炸开，有点刺，有点麻，那股橘子味太浓了，浓得不像真的橘子，像橘子味的糖化成的水。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把瓶子放下，心想：就这？两瓶都拿走的人，就喝这个？
　　他没把瓶子扔掉，也没盖盖子，就那么放在桌上，瓶口敞着，气泡还在往上冒，细细密密的一串一串。
　　窗外传来一点声音，隔壁那栋别墅的狗叫了两声，又没了。
　　然后又是安静。
　　他坐回床边，又看了一眼那瓶汽水。
　　过了一分钟，他又站起来了，又喝了一口，还是甜，但好像……没那么冲了？
　　他咂了咂嘴，仔细品了品，舌头上还留着气泡炸过的麻感，甜味沉下去之后，有一点点酸泛上来，很淡，几乎感觉不到。
　　他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没皱眉，窗外的树影晃了晃，落在他的手臂上，又移开。
　　等他把瓶子放下的时候，瓶子已经空了。
　　他愣了一下。
　　低头看着空瓶，瓶底还剩一点点橙黄色的液体，晃一晃，就看不见了。
　　不是不爱喝吗？怎么喝完了？
　　他盯着那个空瓶，半天没动。
　　没有答案。
　　他拿起手柄，继续玩游戏。
　　落地窗外，树影还在晃，路灯的光透进来一点，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一片。
　　玩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等他把手柄放下的时候，窗外已经黑透了。
　　他躺下，闭上眼。
　　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张脸，是便利店那个女生，她看他的那一眼。
　　就一眼，然后她就走了。
　　叫什么来着？
　　他想了一下，同班的？好像见过，但名字……想不起来了。
　　算了，他翻了个身。
　　睡着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去学校，找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