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猫猫也要被读心吗》阿九玖

2、第二章

　　【咪的天，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好吃的罐罐。】

　　【我要把它列入我的喵生必吃榜！】

　　带着笑，带着喜悦，带着暖洋洋的心满意足，这个声音一句接一句地扑进顾渊的脑海。

　　……奇怪的幻觉。

　　工作事务繁忙，几家小公司与集团摩擦不断，陈年的伤口腐烂泥泞，被漫长雨季催生出细密的腥气。

　　顾渊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拨出助理电话。

　　他语气冰冷，好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明天，预约一个精神科医生。”

　　反倒是苏黎警觉地抬起头。

　　咦？
　　顾渊有精神上的困扰？！

　　他刚刚吃得高兴，但也没忘记竖起一只耳朵听顾渊那边的动静，突然听见这种不妙话语，吃到美味食物的喜悦立刻淡去，担忧代替逃避，浮上心头。

　　原书没有提过这件事。

　　但原书也只是从主角的视角讲了一个很不公平的故事，关于顾渊本人具体的、生活的细节，都只是寥寥几笔而已。

　　如果顾渊这个时候已经有了精神问题……

　　苏黎苦恼地踩了踩爪子。

　　顾渊与助理的谈话仍未结束。交待完明天的医院行程，顾渊开始确认工作。今晚似乎有个慈善晚宴，时间将近。顾渊挂了电话，视线掠过苏黎，连一丝停顿也没有。

　　他离开了房间，只留下苏黎呆立原地，如遭雷击。

　　……慈善晚宴？

　　原书剧情来得这么快？

　　他居然来得这么晚！

　　苏黎再也顾不上罐头。他焦急追出去，想拦在顾渊面前，又被某种情绪牵扯着、绊在原地。

　　他好像没那么勇敢。

　　他纠结了好多天，一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听到过顾渊和助理通话，顾渊向助理交待了领养事宜，像他这样漂亮的小猫，很轻松就能找到疼爱他的主人，幸福又安逸地过完属于猫咪的一辈子。

　　可如果要牵扯进顾渊的人生里，好像就只剩下苦难与危险如影随形了。

　　这里是一本书啊，一切剧情都是既定的，命运被白纸黑字早早书写完毕，只待演员按部就班，走向盛大或死亡。

　　苏黎只是一只很普通、很脆弱的小猫，一阵大风就能刮走他，遑论庞大的命运呢。

　　但是——但是，他还是不甘心。

　　他还是想帮帮顾渊。

　　他其实是因为认出了顾渊，才发现自己来到了这本书里。

　　他本来想着，等情况安定下来，他可以慢慢走回自己的城市，找到自己的爸爸妈妈，重新和他们成为一家人。他还想着，他以后要更谨慎地对待路边的小猫，没准有人和他一样，也变成了一只猫，正摇着尾巴匆匆跑过街道。

　　可结束了医院乱七八糟的各种检查之后，他很快被助理送到这套陌生的房子，懵懂迷茫地抬头，与一个人类对上了视线。

　　他看起来孤独，阴郁，泠泠的冷，像一场潮湿的雨。偏偏又淡漠，挺拔，不讨人喜欢，也不需要任何人喜欢。

　　身后的助理喊他“顾总”。

　　只需要这一眼，苏黎就确定了，这是顾渊。

　　顾渊，他最喜欢的角色，他唯一喜欢的角色，健康、而又完整地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符合他的全部想象。违背他的全部想象。

　　他怎么会来到书里的世界呢？

　　这本书古早老套，又烂俗，充斥着各种各样刻板印象的商战和作者喋喋不休的观点输出，偏偏又想追求时髦，设置了一个恶人主角，和反派顾渊斗法更似斗恶。

　　铺天盖地的广告把它推到苏黎眼前，他本该兴致缺缺快速划走，可偏偏就看到了顾渊，偏偏被顾渊吸引了全部目光。

　　大抵是为了引人注目，作者另辟蹊径地在第三章以顾渊的视角书写，简单叙述了他的前十八年。母亲早逝，父亲酗酒又家暴，因为成绩好进了私立学校，又因为贫穷被富家子弟校园霸凌，辛苦打工挣来的钱总是被渣爹偷走，还要努力，还要学习，要靠知识走出泥泞，去到人生的第一片开阔地。

　　咬着牙坚持到十八岁，坚持到高考，准考证却在高考前一晚被渣爹撕碎，洋洋洒洒，丢在一摊烂醉后的呕吐物上。

　　清晨的顾渊穿戴整齐，准备好一切，挺拔又干净。

　　他打开房门，在冲天的臭气与咒骂声里，看到了面前的污秽。

　　彻底腐烂的世界。

　　有人在这个时候告诉他，其实他是北城豪门家族遗失在外十八年的孩子。

　　故事到此戛然而止。
　　所以苏黎看了下去。

　　他一章一章地翻阅，一个字一个字地寻找，只是想知道，那个被造物主倾注了全部苦难的孩子，后面怎么样啦？

　　他有没有重新高考呀，他的新家人对他怎么样，他有走出痛苦的前半生吗？

　　他的世界有变好吗？

　　可结果怎么会让人这样失望呢。

　　很久之后，苏黎已经忘了书的情节，忘了当时的生气与难过，只是仍然时不时想起顾渊。

　　他总想着，顾渊的另一种可能，顾渊的另一种人生。

　　然后他就来到了这个书中世界。他终于有机会改变一切。

　　可是他偏偏变成了一只猫，一只甚至无法与顾渊正常交流的猫。

　　他到底该怎么办？

　　苏黎在地板上团团转，焦虑焦急又焦心。对第二次生命的珍惜，对改变顾渊悲惨结局的迫切渴望，截然相反的两种情来回绪拉扯着他，撕裂情绪，疼痛神经。莫名的，他对自己生起气来，大声又愤怒地自己和自己吵架。

　　不果断，不坚定，不自私，不善良不勇敢不诚实……坏人！坏猫！！！

　　一连串的喵呜声里，简单打理好自己的顾渊垂眸扫了一眼客厅里的猫。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西装笔挺利落，衬得他整个人更冰冷寥落了几分，唯有胸前一簇洁白花枝是唯一的亮色。

　　苏黎瞳孔骤缩，紧盯着那朵花。

　　他没意识到他炸了毛，他只知道他刚刚捕捉的关键词和推测都没错，这就是那场改变顾渊命运的晚宴。

　　阅读文字时想象出的画面一幕幕掠过脑海，这一枝洁白纯粹的花会被暴雨打湿，被鲜血浸透，被碾进脏污泥土，最终落在一片遗骸之上，像一种无力的哀悼。

　　原书总是一遍遍地写，顾渊在高考被毁掉后就彻底发了疯，苏黎却一厢情愿又固执万分，觉得顾渊的彻底转变是从这场主角设计的车祸开始。

　　他被抢救成功，却残废了一条腿，拄着拐，又想重新站起来。

　　身体失了平衡，一遍遍摔倒，心也跟着一遍遍砸在地上，狼狈地稀巴烂。

　　摇摇欲坠的一切终于彻底崩塌。

　　所以，认出那朵花的瞬间，其余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苏黎甚至一个字都没再多思考。他近乎本能地冲到顾渊面前，拦着他的路，又连声急切叫着，让他别走，让他别去。

　　别去晚宴！主角在你的车上动了手脚！

　　顾渊当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只是难得感到了一丝困惑。

　　他想，猫看起来很难受，要让助理带猫去医院检查。

　　绕过猫，继续向外。

　　苏黎却追着他，叫着他。再也没有什么能牵绊住他的脚步了，他顾不上会不会被讨厌，会不会被丢出去，反而直接绕到顾渊身后咬住他的裤腿，又撕又扯。

　　拦住脚步也好，把晚礼服咬坏也好，甚至为了处理掉他这只恼人的猫浪费时间也好，只要别让顾渊走上那种命运，怎么样都好。

　　他还记得原著里顾渊的结局，一声枪响之后，鲜血撒落大海，强韧到不可思议的人生就这样被粗暴撕裂，草草落幕，只留下深渊一样的黑暗与死亡的永恒孤独。

　　他不想顾渊走上原书的结局，他也不想顾渊变成书里那种残缺、残忍、残疾的模样。

　　你别去！别去！

　　你不要走上原书里的命运！一点都不公平！

　　毛茸的小小脑袋此刻爆发出强大的力量，甚至撕扯着想要往后拉，偶尔撞在顾渊腿上，一下一下，像是急切的呼唤。

　　顾渊于是听到了，一声一声。

　　苏黎说的所有，他都听到了。

　　惨白闪电刺破天空，轰然炸开一声铺天盖地的雷，暴雨之下，一切似乎都要不可逆转地走向毁灭。

　　在摇摇欲坠的世界里，顾渊有一只猫，正拽着他、向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