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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无耻得理直气壮 这孩子估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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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小美不服撇撇嘴,想要找补两句,见崔嘉摇头叹息拿起码头书录,不由紧紧抿了嘴,往后悄悄退了半步,缩着脖子,微垂了眼,透过眼睫盯着崔嘉。
“怎么就一份?”崔嘉看着上面洋洋洒洒的字体,更为不满:“方才的尸格,尚有几分恭谨,这份画的百鬼夜行,笔笔透着轻浮得意。”哼了一声,“我倒要看看孙先生得意什么?”
他缓缓念道:
“照验人形书录”
“具录事由:今据差遣,于洛阳城内察访行人情状,以备参详。访得一人,形迹有异,谨具录如后。”
“年甲:约三旬上下。身量:中上。衣饰:是日身着云门锦袍,质料贵重,周身整洁,无污损补缀痕。入书肆前,曾见其整饬衣襟、拂拭衣袖。
行止:初见于酒肆独出,步履微摇,似有酒意,眉目间锁郁结。行至书肆前,步履转为端稳,神色亦趋谦和温雅。”
崔嘉下颌抬了半分,眼角扫过一脸雀跃得意的孙小美,声音无波,又徐徐念道:
“再察:书肆前堂。该人离肆后,余假托寻物入肆,得见其所呈书稿。封面题签‘宴桃源’,署“侍香居士”。开卷略观,内有“兰亭玉竹叩玄关”、“玉萧声动牡丹开”等句,词涉狎昵,语近亵渎。掌柜言此稿‘笔墨难求’,珍重收藏于后堂稿柜,视‘侍香居士’名号如圭臬。”
“勘验异状及推证:该人出入书肆,形容判若两人。其行止变换之速,殊为可异。
所呈文稿‘宴桃源’,署名‘侍香居士’,与江南书肆间流传甚广之香艳话本作者名号相符。足证其匿有私撰艳情话本之秘行。
该人刻意整饬仪容、化名交稿、避谈续作,行迹隐秘,显系不欲以真身与书贾事公然勾连。
又观此人与开封府提点容貌仿佛,恐其招摇蒙骗,以伤提点大人私德,需严查不怠,以儆效尤。”
崔嘉随手把这洋洋洒洒的几张纸丢回桌上,斜倚锦垫,扫了孙小美一眼,语带嘲弄,唇角一丝讥讽:“孙先生这书录未曾写完,莫非推断不出这人身份喜好?”
孙小美被这人一副风轻云淡的无耻做派惊呆,嘴角抽动了数下,才强忍了没抬手点到崔嘉鼻子上,恭敬回道:“晚辈推断出了。碍于情面,为长辈讳。”
却听到一声嗤笑:“一无担当,二无决断,三无立场。废物一枚!成不得大器!”
孙小美愤然抬头:蹬鼻子上脸,是吧?也不辩解,抄起案上毛笔,在书录后疾书:
“经再核验,确证该人随身携有开封府刑狱司提点专属铜质腰牌,确系开封府刑狱司提点崔嘉。
此人身居宪司要职,本应以身作则,为士林表率、百姓法度。然其匿行操此不雅撰述之业,且贪图市利。
显见其:官箴有亏,私德有瑕,身兼二业,立场可疑。其人好名、好利、好伪、好逸乐之性情,与其宪司提点之职守、朝廷风宪之体统,格格不入,甚相冲突。”最后重重署上自己的姓名。
孙小美写罢,搁笔,双手奉与崔嘉:“请崔大人过目。”
顾十在旁边眼皮狂跳,此货,危矣!
崔嘉依旧斜倚着锦垫,缓缓接过,不疾不徐一字一句念完,双眉斜挑,满眼戏谑瞅着孙小美:“又能怎样?”
孙小美瞠目挢舌,“你……你……”
“无耻?呵!”崔嘉摇头叹息,微微皱起的鼻头都带着嘲弄,手指轻轻点点自己前襟:“告我?你是民,我是官!”
“去崔家告我?还是找顾秋水哭诉?”崔嘉朝着恨不得拿脚趾抠个地洞,再把自己埋进去的顾十招招手:“告诉孙先生!”
“是。崔府上下皆知。少卿郎君也知。”顾十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又补了一句:“只怕三先生也知道。”
“啊?”孙小美呆若木鸡,突然看不懂这个嚣张无耻编织的世道了。
崔嘉欣赏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翘着二郎腿,靴子抖得人眼花,咧嘴露出小虎牙:“本官指条路给你,或许孙义士舍得自己一条小命,去敲登闻鼓告御状?博个清名?”
“啊?”孙小美惊得又是一颤,看看崔嘉那一脸小人得志的模样,求救似地望着顾十,:“十哥……”
“无妨,说给孙义士听。”崔嘉指尖叩着桌面,仿佛是听戏到了妙处,叩得有韵有律,只差哼两句“良辰美景,却把小命丢……”
顾十此刻很想去撞墙,体验一下当日那群言官的悲壮。
纠结片刻,还是老老实实答道:“十二郎君敲登闻鼓,应是十死无生。七年前,御史联名闻风奏报,弹劾崔大人身兼二业,表里不一,作伪成性,身为风宪官而心耽逸乐淫辞,名实相悖,有碍观瞻,利欲熏心,大损官体。关乎官箴清浊、朝廷体面。群情汹涌,伏请上裁。”
想起当日自家郎君和这位太爷两人挑翻御史台,一片哀鸿遍野,忍不住吞了口口水,硬着头皮说:“崔大人和官郎把朝中大臣给别人著书立传、题匾作画、设馆题词、建园做赋,青楼填词……连受请写墓志铭的润笔费的账目都翻出来,摊在大殿上……之后……不了了之,只说是‘文人雅兴,酬唱往来’,算不得什么‘兼业清浊’…………”
瞄了一眼崔嘉的侧脸,识趣地咽下了那句“之后崔大人被少卿郎君堵在府里打得三天没下床,惨如猪头一般。”
当日在江南做浮浪纨绔,孙小美只觉得那位耿介的谢宽谢少侠是个傻子,自己早已深谙无耻之道,堪称苟活界宗师。如今被眼前这厮颠覆了天地昼夜,惊惧之余,居然有些荒谬的羡慕。
原来无耻,竟也能无耻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权势滔天!
艳羡初生,旋即又被巨大的悲愤吞没。凭什么自己不过写了本‘大匠诡异录’,就被顾秋水收拾得如同泡在黄泉水里加黄连?就连此刻落入崔嘉的魔掌,也是那本该死的书引发的惨剧,不由悲从中来,孙小美嘶吼道:“凭什么你写书他不管,我写书就要挨揍!”
顾十捂着眼,觉得眼前这孩子估计是要不成了,还是劝官郎重新收个徒弟吧……
崔嘉原本在桌面闲叩是手指,悬停在空中,歪了下颌,斜睨着孙小美:“落笔出言,讲究个逐利避害。若是无用,便烂在心里。你今日所言所书,损人不利己,留这口舌,手指,何用?”
微微侧头,视线落在顾十身上,崔嘉似笑非笑:“老十,余下的事情……你可想听?”
顾十立刻躬身,斩钉截铁道:“属下去安排崔大人宵夜。之后便远远守在门外,绝不让外人搅扰大人,管教十二郎君。”管教”二字说得又快又轻,仿佛是说重了一丝,便会伤了十二郎君性命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