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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请义父收留孩儿 顾秋水额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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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十看到远远一人晃悠悠走来,眉头微锁,下车入亭低声问三老板:“三先生,可要上车歇息?”
三老板抬眼,扫过那踏雪慢慢走近的人影:“可是熟人?”
“开封府提点,崔嘉,很……难缠。”顾十斟酌了言辞,悄声道:“属下认识他,他未见过属下。”
“不妨,初一正旦,想他也不会平白生事。”三老板拢了拢棉袍,让顾十把骡车靠边,莫要挡了路。
顾十欲言又止,看那人渐渐走进,索性回到车辕,拢袖垂首,拉低了帽子。
那人懒洋洋地晃悠,好似喝了酒。
走进长亭,酒气逼人,惊得橘胖竖起了双耳。
来人原本精致的蓝色锦袍,倒像是抹布泡在了酒缸里。趔趔趄趄掩袖打了个酒嗝,笑嘻嘻朝三老板拱手行了个礼,露出一颗虎牙:“官人年禧。”便靠着长亭的栏杆倚坐,一双醉眼好奇地看着三老板怀里的肥猫。
头一遭看见大年初一早上喝成这样的人,三老板放了书,起身拱手回礼:“郎君同禧。”
见这人歪斜了身子,微驼着肩背,似不胜酒力。锦带系得松垮,无精打采地垂在腰间。衣服在身上拧巴的像大风卷过的酒旗,领口敞了半寸,露出里面花里胡哨的中衣。
领口绣着只歪歪扭扭的仙鹤,也不知是谁家的手笔。鼻尖圆润,却在笑时会轻轻皱一下,带着点孩童般的狡黠调皮。
“哎呀,兄台也爱看话本!”那人探头看了眼三老板手里的书,笑得一见如故:“在下,不仅爱看,还爱写,这可不是天大的缘分?”
咧开嘴,露出虎牙,开心里又藏着一点儿算计,略略前倾了身子,低声道:“小弟刚写了一本,京城独一份!此本宜贮枕匣,待雪夜围炉,红袖添香时徐徐展玩,颇有执笔丹青入桃源之趣。二十两便割爱。”看了半天手指,扒拉出两根,徐徐伸在三老板和橘爷面前。
三老板此刻才明白顾十口中的‘难缠’是何意,摇头拱手:“兄台看在下全身家当,可值二十两?”
又指指那骡车,“那车还是借别人的。非是在下不识珠玉,实在是囊中羞涩,无福消受这般清欢。”
那人摸摸下巴,展颜道:“兄台可是等人?巧了,在下也在等人,这般缘分,就便宜了兄台。在下生怕错过友人,空腹苦行数里。若蒙赐一碗热汤面,便将这话本,让您先品这独一份的笔墨如何?”言罢,从袖中抖出本书册,递到三老板面前。
三老板有些瞠目,把橘胖放进皮毛兜子,挎在身前。起身笑道,“锦绣文章岂可贱酬?车中尚有些简陋的吃食,若兄台不嫌弃,可愿共暖饥肠?”
崔嘉当即起身拱手,笑得鼻头微微皱起:“兄台盛情,小弟就却之不恭了。”
车辕上的顾十心里翻了一堆白眼:你哪只眼看到三先生盛情了?
白眼还未在心里散去,人已下了车辕,从车厢里取出竹篮碗筷,无非是些油饼糖糕腊鱼咸鸡,摆在长亭的石栏上。
这厮略略客气了两句,把书往三老板手里一塞,大口朵颐。若非他身上衣饰华丽,只怕要被当成饿了两天的乞儿。
三老板陪他用了几口,面带笑意看着这人。崔嘉也不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一副倾盖如故的热络神情:“小弟姓崔,行二,兄台唤我二郎就好。”
“在下姓商,商三。”三老板又递了一个油饼给他。
“商兄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崔嘉也不嫌丢人,直把篮子里的东西吃的七七八八,才掏出一方皱巴巴的帕子拭了嘴角:“若今日等不到我那兄弟,只怕我就要成为这京畿路正旦的饿殍。”
三老板见他如此无拘无束,倒也生不出厌恶之心,含笑道:“因缘际会,二郎君必能得偿所愿。”
却见那人突然闷闷不乐,含糊咕哝了一句。
三老板耳力尚好,也听得如坠云雾,“今日该如何称呼,方能混些好处?”
竹篮碗碟已收回车里,只剩那本‘丹青桃源’的趣书放在栏上,被寒风无故乱翻。
耳畔隐有车轮碾冰,三老板垂目掩去笑意,起身拱手告辞:“二郎君安坐,在下歇息良久,恐要先行。还有些糕点果子,若不嫌粗陋,便留给二郎君解闷吧。”
唤顾十把板栗白果装了一包给他。崔嘉喜笑颜开,揣进怀里,一把抄过栏杆上的书塞进三老板手里:“无功不受禄,今日多亏商兄,小弟才不至太狼狈,这书就送予商兄,聊表心意。”
又压低了声音凑到跟前:“若商兄手头宽松,不妨去寻些侍香居士的《十二云屏记》一观,哈,哈,定能齿颊余香……”
銮铃声动,顾秋水的四马雕车已能看清轮廓。
三老板正欲推脱,先行一步,却见崔嘉欢呼一声,趔趄着窜出长亭,往那马车迎去。奔了两步,又顿了脚,悄悄退后,用顾十的骡车挡住了身形。
三老板看在眼里,反倒不急着起身,复又坐回亭子,搂着豹子奴含笑观赏。
顾秋水远远自窗帘看到长亭内的人影,早已满面笑意,忽然看到骡车后窜出的那人,登时黑了脸,甩下帘子,暗自磨牙,这厮怎么在这里?
马车缓缓而来,距长亭不足一丈,崔嘉陡然窜出,直挺挺戳在官道中央,长揖到地,口中高呼:“世兄年禧,让弟弟好等!”
“碾过去!”只听车内恶狠狠一声:“死了活该!”
车辕上的顾二认得是崔嘉,哪里敢真得去碾?眼见三先生在长亭端坐,袖手旁观,也只得降了车速,却不敢住马,缓缓逼向崔嘉。
马车行一尺,崔嘉退两步,口中高呼:
“顾兄!”
“顾叔!”
“顾爷!”
“义父——”
车门被一脚踹开,顾秋水跨出车厢,杀气腾腾,“滚!”
却见崔嘉不滚反扑,一把抱住顾秋水的小腿,哀婉呼号:“义父,且收留孩儿!若义父见死不救,只怕孩儿就真要饿死在京畿路上。”
顾秋水额角青筋暴起,厌恶地用力抖腿,却险些被这人把靴子扯了去。
崔嘉抱得更紧,继续顿踣而嚎:“人心不古,世风日下,义父怎能始乱终弃……”
顾十缩在骡车车辕一角,仍觉不安心,又扯过骡车的布帘,把自己的脸挡严实了一些。
顾二咬着腮帮子拼命维持一脸肃穆,端坐在雕车前辕,死掐自己的手心,生怕不小心笑喷出来。
橘胖早就盘踞在三老板的头顶,兴奋地竖了耳朵,金瞳圆睁,毛尾巴不停拍打着三老板的后背。
顾秋水一把掐住这人的脖子,咬牙切齿:“哪个是你义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