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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鸡飞狗跳的正旦大朝 “某,记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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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旦大朝。
赞礼官唱喏声划破殿内静谧:“百官朝贺 ——”
三百余道身影折腰,紫袍朱衫擦出细密的声响。礼部侍郎手捧贺表,朗朗念出各州府岁末捷报:
“淮南岁稔,米价斗减三钱;蜀地初定,百姓始纳新赋……” 每念完一句,阶下便响起 “吾皇万岁” 的山呼,各怀心思的颂赞,震得编钟微微震颤。
皇帝目光扫过阶下,微微颔首,嘴角的笑意意味不明。
朝贺声歇,户部尚书出列,躬身启奏:“陛下,今岁国库丰裕,然吴越故地初归,百姓尚念旧主,臣恳请减免其半载赋税。再赦各地狱中轻罪者归家,以彰陛下仁德。”
话音刚落,殿内“臣附议”之声此起彼伏,连素来刚直的御史中丞也颔首赞同。
“哼!” 一声冷笑陡然从列班中传来,格格不入,刺耳得很。
顾秋水拢着袍袖缓缓踏出,狭目微眯,盯着户部尚书,嗤笑道:“尚书大人好阔的手笔!大理寺差役顶风缉凶,推官焚膏断狱,好容易换得百姓几日安枕,凭尚书大人一句话,就要放归?”
冲皇帝高拱双臂:“不知尚书大人,置律法威严于何地?置百姓安危于何地?置陛下宵衣旰食、求治天下的苦心于何地?”
户部尚书头一遭见有人在大朝会挑衅,气的浑身发颤,须发皆抖,指着顾秋水的手都晃出残影。
还未等他出口,顾秋水挑眉冷笑,袍袖轻甩,带得颈间血红的宝石也随之一颤:“尚书大人要放归的,是欺男霸女的衙内,是强占民田的豪绅!今日纵一恶,明日便有百獠效尤,届时百姓怨声载道,朝堂崩坏……莫非这便是尚书大人,呈给陛下的正旦贺礼?”
皇帝稍稍侧身,调整了坐姿,面色无虞,却又眼角微眯。
户部尚书听罢,胸口起伏,对顾秋水怒目而视,须发抖得更急,恨不能将朝笏掷过去:
“顾、顾少卿!你…… 你这是血口喷人!强词夺理!老夫一片赤心可昭日月!老夫何时置陛下于不顾?请陛下施仁政,以彰天恩!为陛下分忧,为社稷谋安,何来不顾律法百姓之说!” 他喉间浊气翻涌,指尖指着顾秋水,喘了半天才说完。
顾秋水拢了拢袖子,悠悠跨前半步,唇角满是嘲讽,哼笑道:“下官掌刑狱,便知‘小恶不惩,必酿大患’。今日纵虎归山,明日恶獠便敢噬人,届时百姓泣血,朝廷威严扫地。尚书大人掌国计,莫非只算得银钱数目,算不清民心厚薄?”
户部尚书目眦欲裂, 牙笏脱手飞出,直奔顾秋水面门,被苍白的手指轻轻夹住,反手插到腰后。
顾秋水斜睨着这紫瓜似的老家伙,唇角更弯:“尚书大人息怒。下官不过……算了笔,您最该明白的账。”
礼部尚书见户部尚书气得面皮涨紫,忙出列打圆场,袍袖一拂躬身对皇帝行礼,微侧身看着那嚣张的大理寺少卿道:“顾少卿言重。尚书大人并非要废弛律法,不过是念及元日将至,请陛下彰显天恩罢了。”
抬眼看向御座,礼部尚书语气更加恳切:“律法如磐石,仁政似春风,二者原不相悖。譬如那恶绅家中尚有老幼,若能暂缓行刑,使其与家人共度佳节,既全了人伦,也显陛下宽宥之心,百姓听闻,只会愈发感念圣德。”
说罢又转向顾秋水,带出几分温吞笑意:“少卿大人办案刚正,朝野皆知。只是冬日霜寒,人心易脆,些许变通,未必便损了律法威严。毕竟圣人有云,‘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治理天下,原不止‘刑’之一途啊。”
顾秋水听完,忽然低笑出声,酒窝愈深:“尚书大人这话有趣。倒让下官想起去年冬至,汴河边上冻死的农人。”
他缓缓抽出自己的牙笏,指腹摩挲着边缘,对着礼部尚书的门牙遥遥一拱,
“那农人被豪绅强占田产,妻殁子亡,欲击登闻鼓鸣冤,反被恶仆杖断胫骨。如今大人说‘暂缓行刑,全人伦’,敢问那豪绅强抢田产时,怎不念及农人的人伦?逼死妻儿时,怎不盼着旁人‘变通’?”
顾秋水再上前半步,手中牙笏轻轻敲着掌心,发出脆响,吓得礼部尚书后退一步,指着顾少卿颤声道:“顾少卿!此乃正旦大朝,容不得你放肆!”
顾少卿满眼讥诮:“圣人说‘道之以德,齐之以礼’,大人恐怕忘了‘德礼施于君子’。孔圣人亦云‘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对豺狼施仁政,是纵恶;予虎豹谈宽宥,是养祸。大人的变通,不会是把‘以直报怨’变成了‘以私废公’了吧。”
户部尚书气得两眼发直,喘着粗气,死死盯住顾秋水颈间的伤,眼神若是刀,只怕顾秋水早已人头落地:
“竖子安敢猖狂!莫不是仗着陛下几分青眼,便忘了自己几斤几两!大理寺掌刑狱,户部掌国计,礼部掌经纬,各司其职!你区区一个少卿,也配在朝堂上对老夫狂吠!若要发疯,也看清这是何处!”
“陛下!” 阶下突然冲出一名青袍言官,笏板顿得金砖砰砰响:“顾少卿此等言行,实乃目无朝堂、轻慢上官!正旦大朝,先是当庭驳斥两部尚书,再以市井凶语辱及圣言,分明是仗着功高,骄横跋扈!”
话音未落,又有两名御史出列附和。
一人直指顾秋水:“其獠颈间伤痕未愈便强争朝堂,显是挟伤邀宠;挟私怨而阻仁政,更是不顾江山社稷!臣请陛下治其‘越职妄言、慢待大臣’之罪!”
顾秋水垂下眼睫,指尖慢悠悠抚着颈间,他忽然抬眸,唇边溢出轻笑,酒窝轻现,满是戾气:
“某,记仇,多疑,善记。”缓缓扫过大殿,“若哪日某颈上平白再添新伤,或是马车折了辕,或是走路扭到脚,或是赏雨遭雷劈,”他垂眸看看自己的手指,“我便会把这些年对我出过手的人记得清清楚楚……”
皇帝的端起了茶碗,阿顺跨步上前,大声呵斥:“顾少卿无礼!正旦大朝,岂容你逞凶威胁同僚?还不退下!”
顾秋水却没动,缓缓将牙笏收回袖中,动作慢得像在拆解一桩陈年旧案。
他躬身朝向御座,狭目冷光稍敛,却让身畔的官员发怵:“臣不敢威胁。只是记性太好,怕诸位大人忘了素日行止。”
语声微顿,颈间宝石流光溢彩,逼着众人的眼:“臣掌刑狱,最信证据二字。今日殿上之言,史官笔下必有实录;诸位的弹劾,也会入档封存。他日若臣真有不测,这些便是铁证。陛下圣明,总不会让卷宗蒙尘,微臣遭宵小屠戮。”
最后那句 “陛下圣明” 说得极轻,轻轻落在皇帝握着茶盏的指节上。
阿顺还想呵斥,御座上忽然传来一声极淡的声音,皇帝掀开茶盖,热气漫上眉眼:“退下。”
皇帝目光掠过阶下,最终落在顾秋水颈间:“赋税可免,罪犯不赦。顾卿今日确有失态。你掌刑狱,当知朝堂礼仪,动辄发怒非为官者应有的气度。罚你俸三月,往后遇事当三思而后言。顾少卿颈伤未愈,节后不必上值,好生静养吧。”
语气听不出喜怒,只那茶盏里的热气,袅袅缠上殿顶的盘龙藻井,将满殿的紧绷缠成一团说不清的雾。
顾秋水敛目躬身,“臣罪该万死,臣谢陛下训诫,罚俸三月,臣甘受。臣今日言行已惹同僚不虞,留京中恐再生纷扰,反倒辜负陛下静养之意。”
顿了顿言语,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声音更低,“愿乞陛下恩准,暂往洛阳调理,待颈伤稍愈,再回京领职效力。”
龙案传来淡淡语声:“洛阳牡丹春日正好,去看看吧。”
顾秋水叩首离去,眼角带过金殿廊下那清瘦的绯色身影,压住一声冷笑,跨出殿门,仿佛忘了金带上还斜插着户部尚书的牙笏。
身后殿内传来皇帝不辨喜怒的声音,“朕手里有几本江南漕运的账,户部尚书,殿中侍御史,协同淮南东路、江南东路转御史去查一查,若对不上,便在江南选处好山水,养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