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爷的江湖日常》焙酒绿小蚁

77、要过年了

　　孙小美画完门神满意地收了笔，看着左边一张顾十装牙舞爪，右边一张十九瞠目龇牙。抱胸眯眼，摸摸屁都没长出来的下巴，鬼撵似地跟着谢宽去佛窟‘悟道’。

　　人已窜出老远，叫嚷声还在院里回荡：“某家今日封笔！若是扯坏了，你们自己描补去！”

　　顾伯在身后乐呵呵地提醒：“两位郎君，练完功，莫忘了带些柴火回来！”

　　回身进屋，望着门神画，眼底沁出暖意，小心地把画铺到旁边的桌上晾干，心道：三先生和官郎有这两位陪着，也可多些人气儿。

　　江南谢府张灯结彩，仆从穿梭鸦雀无声。谢管家擦擦额头的冷汗，生怕一个不慎，触怒家主，年节都过不安生。

　　若靠近院子，透过花窗，便能看到谢老爷困兽般在厅内踱步，谢夫人看着礼单账册头也不抬。旁边的椅子有人猛然坐下，满腔郁愤，“夫人啊，你说我辛辛苦苦养了十六年，不，十七年的好大儿，这就给了人家了？连封家书都不肯送回来？”

　　谢夫人往礼单上添了两笔，随口搭了一句：“大郎离家不过两个多月，素日里你父子二人斗得白眉赤眼的，今日怎又当成了心头宝？”

　　谢老爷抽出夫人手中的笔，搁在一边，委屈万分：“便是个混账，也是我谢家的混账！儿行千里爹忧心，夫人哪里懂为夫的酸楚老父之心……”

　　谢夫人递了茶盏过去，心下暗嗤：只怕是年关将近，缺了向老孙夸耀的由头。口中笑道：“大郎倒是给我父亲去了信，说一切安好，武艺也精进了。还托镖行带了些皮货土仪。可巧林家前几日来人，带了一些予我，阿郎若不嫌弃，尽可挑去。”

　　谢老爷满脸不屑，缓缓起身，负手踱了几步，哼了一声：“稀罕！”不紧不慢踱出房门，看似身影沉稳，步履也快了三分。

　　孙府，家主孙大美捻了一颗弟弟托人捎回的酥糖，想到孙小美那封一句话的书信，说是让孙家见识见识某家的手艺。轻轻放入口中，垂眸细品，甜意未散，心思已沉。

　　十年前顾秋水查江南，以雷霆手段荡涤江淮盐路，掀起的血雨腥风至今令人心悸。谢家本分，趁乱示忠，苦心经营，坐到了行首的位置。此番顾秋水自江南返京，这潭江南水，怕是要再掀波澜。

　　唤了心腹管事，细细安排，务必账目仓廪干干净净，不留把柄。风浪将至，孙家或可借机，再进一步。

　　......

　　朔风卷着碎雪掠过松梢，晏箬林将最后一片腊肉悬在檐下，皮袍扫过积雪，带出半串浅痕，窗台上冻梨愈发透亮。

　　篱笆旁一人裹得严实，皮帽子压到眉心，只露出温婉的双眼和耳畔微霜的发丝，声音清洌，又带着些南地的温煦：“再迟，鱼该沉底了。”

　　屋内出来一名高大挺拔的男子，拿着手炉，添了炭火，包好递到那女子手中，口中笑道：“偏你心急，怕不是馋鱼，是惦念那雪板罢？”

　　伸手在篱笆旁取下两块桦木板，在宽大的那块放了矮凳皮垫子，细细扎牢，牵着那女子缓缓出门。

　　晏箬林取了小的雪板，随行在二人身畔，笑谈这辽东雪色。

　　行至缓坡，男子扶女子坐稳，自己则踏上雪板立于女子身后，一手轻轻扶住那孱弱的肩膀，足尖点上雪面，两人顺势滑出，宽大的皮袍被风扬起，像雪中的帆。

　　晏箬林的雪板，轻羽般掠到两人身侧。带起的碎雪溅在女子靴边，惊得她哎呀一声，笑声连连。三人在雪原上蜿蜒穿行，留下痕迹如雪上的风。

　　女子忽然指着远处雪丘，声音裹着笑意：“那里！”

　　话音未落，高大的男子已载着她冲向高坡。雪板碾过冰壳，腾空而起，衣袍在空中舒展如翼，溅起的雪雾，恰好将追来的晏箬林笼在其中。只听他清朗的笑声从雪幕里漫出，惊起一只藏在雪窝里的兔儿。

　　来到冰冻的河面，那高大的男子扶女子在一旁安坐，笑着对晏箬林道：“小箬，今日咱们换个法子取鱼，让‘云楼先生’见识一下冰河猎鱼的趣味。”

　　那女子轻笑道:“那就请云豹先生和箬林先生一展雄姿，我也好点评一二。”

　　晏箬林对二人微微躬身，左脚向前滑出半步，身体稍稍下沉，右手轻抬划圆，似拳非拳，更像是古仪的起手礼。

　　指节触冰的一瞬，骤然绷紧如玉，春雪融水般，在冰上滑出一道极浅的弧痕，食指探出，在弧心一点，一声细微脆响，细若冰花坠地。冰面裂开一个圆洞，并无冰屑飞溅，反倒簌簌落回洞里。

　　左手抬起半寸，五指在冰上轻轻叩击，声音像落入深潭的木叶漾出涟漪，沿着冰层，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仿佛他触到了冰河沉睡的脉息，又轻轻唤醒，如一张温柔的网，乱了鱼群。

　　起初，零星的银点，如同被惊扰的梦，从洞口跃出，紧接着银鳞闪烁，青背流线，争先恐后地跃出冰层。

　　“够了，够了，吃不完呢！”云楼先生惊笑道，“小箬的速度又快了几分，连我都看不清你出了几指。”

　　晏箬林缓缓收掌，对云楼先生行礼答道，“老师谬赞。”

　　把洞边的小鱼儿丢回水中，留下几尾健硕的放进篓子，立在那高大男子身侧，躬声请教：“请商叔指点。”

　　云豹先生大笑摆手，拎起鱼篓，“我就是个本本分分修炼内功的老实人，不懂你们师徒的‘致广大而尽精微，辅万物之自然’，莫来问我，若要拳脚切磋，我还可以奉陪几招。”一边说一边在冰面生了火堆，准备烤鱼。

　　云楼先生轻轻拍在他手背上：“为老不尊，莫要欺辱小箬老实。若是那两个皮猴子，只怕这冰河都掀翻了。”仰头看着远处，悠悠说道：“不知小山和小秋在哪里过年。”

　　云豹先生手中剖腮去鳞，口中应道，“都是我教出来的，吃不了亏！若是想念，等你玩够了雪，陪你去看看。我不好出手，万一打伤了你又心疼。就让小箬把他俩抽一顿，给你解气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