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爷的江湖日常》焙酒绿小蚁

67、一起蹚浑水

　　知府大人半夜自床上被喊醒，觉得流年不利，定要请夫人去寺院多添些香油钱。

　　待他披衣前来，案上一块被烧得漆黑、那煞神马车上的御赐雕纹残片，刺得他脑仁疼。旁边还跪着顾少卿麾下五个浑身煞气的护卫。

　　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心里将那贼人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蠢材！贼娘养的！要烧就烧个干净！烧个半拉，简直是把一盆泼天的污水倒在老子头上！

　　面上还要做出一副忧愤交加的神色，强压烦躁听这些护卫回禀。

　　“属下等奉少卿大人钧令，沿途采买土仪。”为首的护卫声音嘶哑，双目赤红：

　　“我等两乘副车，脚程稍快，岂料到在芒砀山口看到我家大人座驾尽毁，更有烈焰焚车！周遭狼藉遍地，定是遭遇敌袭！属下等肝胆俱裂，唯恐大人遭了毒手，情急之下只得违了宵禁，以属下等的门籍叫开城门，将这残片抢运至府衙。只求府尊大人明察秋毫，从中寻得蛛丝马迹，救我家大人脱险！”说到最后，已是声泪俱下，以头触地。

　　知府身畔心腹幕僚赶紧出言安抚：“诸位同僚且宽心！顾大人吉人天相，已被救至府衙救治，眼下无性命之忧。府尊大人已连夜派人支会相关各部，定会彻查，万万不会让顾大人一腔忠君，反遭奸邪戕害。”

　　知府沉痛颔首，追问道：“除这车骸，可曾寻得贼人遗留之物？譬如…箭簇？”

　　顾家侍卫得知顾秋水下落，稍敛悲声，躬身回禀：“禀府尊，当时风雪甚急，属下等忧心如焚，只匆匆检视。除车骸外，只见路边断树倾颓，道有深坑，然大多已被新雪覆盖，未见残留箭矢。”

　　幕僚赶紧唤人安排热饭热水，又安抚众护卫好生调养精神，待顾大人苏醒，还需诸位护卫周全。半劝半引地将这群顾家杀胚请去官舍，守着顾少卿。

　　待脚步声远去，幕僚才凑近面沉似水的知府，低声道：“东翁，此乃烫手的火炭，须得速速厘清，设法尽快恭送出城……否则…只怕这年关……”

　　五名护卫看到顾二隐匿的手势，内里稍稍安心，面上仍旧煞气腾腾，守在门口，一副要剥皮拆骨的嘴脸，骇得府医两股战战叩诊观色，开方下笔都歪斜了几分，哆哆嗦嗦配了药安放在桌案，奔命似的远远遁开。

　　次日中晌，应天知府与留守公事，提刑大人听罢现场勘验的回禀，对着案上的黑黢黢一团残片面面相觑。案头还摊着勘验吏役绘的现场图，勾勒出一片诡异。

　　事发现场，黑风峡谷附近山坳确有人迹留存，只是被刻意清理过，看不出端倪，估测曾有十余人隐匿于此，附近官道并无兵器箭簇遗留，官道夯土有被填埋的迹象，道旁树丛乔木也有被砍伐削皮的新痕。

　　铁角峰下官道，顾少卿的马车已焚烧殆尽，仍可看出车体上缘几被掀开，后被烧毁。

　　山腰有余烬，不知是何器物，拆解砸毁后泼油焚尽，不可知其原貌，且未有铜铁构件残留。

　　官道有坑洞径两尺余，原有痕迹被铲去，意图抹去坑洞成因。道旁残树也遭到焚毁砍削，再勘验不出其他痕迹……

　　吏役偷瞄了一眼三位大人的面色，冷汗浸透中衣，躬身低声总禀：“现场除顾大人车骸及山腰余烬外，凡可能指向凶器、贼踪之痕，皆遭刻意铲削、填埋、焚毁，清理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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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完顾二附耳回禀，顾秋水眯眼嗤笑：“自然是不留痕迹。”抬手点点自己包扎的严严实实的脖子，“痕迹，只能留在这里，才最合理。”

　　舒舒服服躺回床榻，指尖遥遥点着桌边的三老板，龇着牙吩咐：“顾二，去把这游医带下去，严加看管，莫要泄露了本官的底细！”

　　看着三老板无可奈何的神色，顾秋水挑眉轻笑：“再去回禀那些大人们，就说本官醒了！”

　　应天知府、留守公事与提刑大人入内，便见顾秋水挣扎起身，慌忙上前按住。看着那颈间渗血的白布，血色尽褪的薄唇，知府先开了口：“少卿大人重伤在身，切不可妄动！”

　　另外两位大人也连声劝慰：“神都急报刚发出去，朝廷必有处置，顾大人当安心静养，万勿操之过急。”

　　“三位大人厚意，下官心领。”顾秋水语声虚浮，气息不定：“只是此番遇袭，原为下官私怨所累，幸赖皇恩眷佑，又蒙诸位大人援手，方得苟全。芒砀山地界素来安宁，偏在我途经时生事，已是给应天府添了麻烦，断没有再让诸位大人为我担责的道理。”

　　咳了几声，顾秋水唇角微抿，面带几分自嘲之色：“既已脱险，下官便该尽快回京复命，免得在此迁延，反倒让有心之人借题发挥，说诸位大人包庇下官。”

　　留守公事忙道：“少卿此言差矣！顾大人乃朝廷钦命，在我等辖境遇刺，岂能坐视？依本官看，不如暂留几日，一来调养身体，二来待调齐人手，好护佑周全。”提刑大人也连连颔首称是。

　　“大人不必费心。”顾秋水出言轻轻婉谢：“我身边护卫已赶至，也都是经受过历练的。况且，已入京畿腹地，宵小焉敢再生事端？他们足够护我返回神都。顾某既未殒命，尚有要务回京面圣，迁延一日，便多一分变数。”

　　说着，又咳了两声，似是牵动了伤口，顾秋水眉头微蹙，歇了片刻才道：“三位大人的心意，顾某铭感五内。说到底，是我自己行事不慎，才引来这无妄之灾。断没有让应天府为我担责，让诸位大人因我受牵连的道理。还请三位成全，容我今日便启程。”

　　他欠身朝三人拱手，伤处牵动让他脸色发白，嘴边的酒窝都有几分僵硬。

　　话已至此，三人也‘不便’再出言强劝。知府看着他颈间的血迹，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反倒落了地，这位煞星既不想牵连旁人，又急于离去，倒省却诸多麻烦。

　　口中却道：“少卿遇刺之处，已经着人细细勘验，”语声微顿，“可惜贼人奸猾，一应痕迹俱损，恐一时间难有定论……”

　　顾秋水缓缓抬手，抚过脖颈，神色难辨：“痕迹虽泯，足见贼人心虚，不敢留下实证牵连地方。顾某自然也不会令诸位大人……难做。”

　　见三人神色松动，顾秋水又缓缓补了句：“待顾某回京禀明此事，定会在圣上面前提及三位大人的照拂之恩。只是眼下，还请容我即刻动身。”

　　言尽于此，三人少不得做出些不忍拂意、勉强应允的作态。心中无不暗松一口气，这活阎王如此体贴，再好不过。难怪能得圣心眷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