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爷的江湖日常》焙酒绿小蚁

65、怎舍得兄长做张良

　　顾秋水面不改色，径直端了自己那杯，轻轻一碰三老板案前未动的酒盏，一饮而尽，抱怨道：“荒村野店，果然没有好货。”

　　狭目微斜，盯着三老板，“这寒冬腊月，只怕弟弟想找，也找不出什么青蛇白蛇。”

　　举起酒坛，仰头灌了一口，抬手放在三老板身边，微微俯了身子，顾秋水轻声笑问：“莫非兄长以为我要学那……刘季？”

　　正躺得舒坦四脚朝天的橘胖，被这突然逼近的酒气搅了享受，翻身弓腰，冲顾秋水的脸伸爪便挠，逼的顾秋水只好侧头躲开，好笑地点着橘胖的脑门，“就这般嫌弃我？”

　　三老板屈指轻敲了一下这人的手背：“坐好说话！”又轻轻顺着橘胖的脖子，抬眸看向悻悻后退歪在榻上的顾秋水，微微摇头：“还是这般胡言乱语，你这话，连豹子奴都听不得，若不做，便不要出口。”

　　轻叹一声：“若真有心，我帮你，也无妨。”

　　顾秋水大笑不止，捶了下软塌，笑得肆意：“就知道兄长疼我！”眼波微转：“安心，安心！就算我有心，也没帮手。弟弟我仇人漫天，知己嘛，加上你和老晏，连同京中那混账，满打满算，不到两个。只怕被师父知道，定会让老晏把我五花大绑，关上几年。莫提，莫提！”

　　看着三老板无奈的表情，顾秋水更觉暗爽，丢了酒杯，“就算老晏愿意当樊哙，弟弟也不舍得兄长做张良！”一只锦垫飞到他脸上，盖住了这厮张狂的嘴脸。

　　顾秋水笑够了，才坐直了身子，垂眸轻语：“将入神都，总要带份大礼，方能安他们的心……”

　　次日天光微亮，三辆马车六名护卫悄悄离了驿站。待谢宽和孙小美起来，早已不见了顾秋水那辆豪奢宽大的马车，一把抓住顾十九急声连问。

　　顾十九扯开谢宽抓着自己前襟的手，皱眉说道：“官郎赶着进京复命，三先生作陪，连我等都留下，你急什么？”

　　又瞪了谢宽一眼，“昨日你千剑只中六次，还是操心自己吧。”抬手拎着孙小美往顾十旁边一放，“十哥，这个就交给你了。”

　　顾秋水车马疾驶，沿途夯土，两侧无深山密林，又处宿州腹地，一行人也放松心神。入汴河故道，官道宽阔，且无积雪，日头微微西斜，车马便过了蕲县。

　　在永城略停，六名侍卫甲叶铿锵，弓刀在腰，连马匹都皮甲帘面护住，吩咐单独备了两匹良驹，顾秋水着软甲翻身上马，俯身看着身侧的三老板，眯了笑眼：“兄长莫非久不策马，要与弟弟共乘一骑？”

　　三老板回身在车厢中取了毛皮软兜，斜挎胸前，把橘胖轻轻放进去，系了盖帘，流出一条缝隙给橘胖透气看风景，轻声对它说：“豹子奴且乖一些，待我们陪你秋叔过了这一程，便可慢慢品些中原风物了。”接过顾二手中的缰绳，指尖轻按马鞍，翩然上马，与顾秋水并辔而立。

　　顾秋水略转头，吩咐道：“我座下马车紧随，旗幡挂高点！其余人马远缀三十里外。依令行事！”

　　众人喏。

　　只顾二全幅铠甲，坐于那辆宽大马车车辕，随二人沿道西驰，片刻官道上只余黄土漫天。

　　余下两辆马车估算了间距，缓缓而行。

　　过永城，进入黑风山口，天降碎雪，日光惨白如霜。顾秋水迎风狂笑，“倒是个杀人的好时节！”

　　骤有寒鸦惊飞，羽翼划破冬日寂静。远远山坳两侧的枯枝后突然绽出冷光，数十矢齐发的破空声揉碎风雪，箭杆裹着雁翎羽，如同灰色烟幕，压向两人一车。

　　箭幕笼上马车，驾车的辕马惊嘶直立，顾二长刀翻飞护住自己与马匹，任凭箭矢楔进车体。一息不停，更多箭矢撞上车轮，四下弹开。

　　前方的顾秋水抽出马鞍悬挂的长枪，掌握枪鐏，手腕轻旋，荡开一蓬箭雨，四下飞散，钉入夯土。

　　三老板并未出手，只与顾秋水并驾齐驱，偶尔轻抚挎兜，端看这魔王又要玩什么把戏。

　　四轮箭雨，人马已过黑风峡谷，却无伏兵起身冲入官道厮杀。顾秋水冷笑一声，纵马飞奔，前方便是铁角峰，孤峰险立，距官道极近。

　　风雪吞噬了孤峰半腰绞轮闷响，十数名伏兵身上凝着雪霜。

　　三矢齐发的破空声被风雪绞杀成一线，箭杆粗如婴童小臂，带着倒钩，如巨蟒穿云，劈开天地，将风雪扯碎。

　　顾秋水猛然勒缰，骏马人立而起，马铠的甲片炸响。他反手挥枪，枪杆迎着箭簇横扫，一声巨响在雪雾中炸开，第一支弩箭被枪杆磕得偏了轨迹，擦着马头而过，惊得坐骑连连倒退。

　　第二只箭已直取车厢，顾二拧身横刀，斩向箭弩，硬生生将箭尾斩断，箭矢的巨力撞得他倒飞出车缘，被三老板广袖轻带，拉回自己马背。

　　身后的马车已被箭簇穿透，木屑混着碎雪四溅，轮辐崩断，车厢倾斜，车顶薄雪倾泻，马匹挣扎嘶鸣，车身轰然倒地。

　　车厢溅起的碎雪尚未坠地，第三箭已至顾秋水眉间。

　　箭簇带着凄厉的尖啸，要将那马上的身影钉在风雪之中。

　　顾秋水急撤被箭弩震偏的长枪，以腰为轴再旋，长枪横格眉心，抵住那箭簇，连人带马倒退两步。

　　枪杆却在此刻发出不详的咯吱轻响，先前磕挡第一箭时崩出的裂痕，正顺着木纹疯狂蔓延。

　　一声闷响，枪杆骤然崩断，箭簇势头未减，带着木屑，已至顾秋水脖颈。他仿佛被枪杆断裂扰了心神，竟不及完全避让，只能竭力侧头，眼见那箭羽嗡鸣，便要擦入脖颈。

　　三老板抬手，也未见得有多快，刚刚好两指拈住了箭身，矢尖堪堪触及顾秋水颈侧，便凝在风中。

　　“坏我好事！”顾秋水低骂脱口。

　　电光火石，这霹雳一箭仿佛冲破了三老板的指力，箭羽滑出指尖，擦着顾秋水的脖子掠出，径直再前，带起血珠在风雪中四散。

　　那箭去势未绝，直钉向路旁的大树，树干轰然乍裂，颓然倾倒。

　　顾秋水颈部血花四溅，他反手在颈后重按两下封住穴道，身形晃了晃，慢慢俯上马背，白色的衣衫浸出一片绯红，夺目刺眼。

　　“大人！”顾二厉声嘶吼。

　　三老板挽了顾秋水的马缰，策马冲进弥漫的风雪。留下倾斜破碎的马车与满地狼藉，在铁角山的寒风里渐渐被白雪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