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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大写意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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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璧以奇石闻名,玉振金声,皱瘦漏透,一石便可全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之意。若不是冬雪忽至,灵璧驿站外少不得能看到售卖奇石的农人,索价不菲。
本欲添足食水便风雪兼程,忽见驿站外廊下有人售卖糖瓜,小若鹅蛋,大如拳头的糖瓜裹着粉嘟嘟的熟麦粉,雪花都甜津津地裹上香味了。才惊觉日子已经进了腊月。
顾秋水目光扫过,竟将两篓糖瓜尽数买下,拎到三老板面前,说自个儿前几日受了惊吓,需得些好酥糖压惊。
三老板看他一副惫懒模样,料想此段路途当无波折,他才难得松了心神,便笑着应了,使人取了泥炉厨具,还搬出一方昔日做点心的石鏊小铲,在驿站角落的廊下,生了微火。
白日,小雪,众护卫看这情形,便知道自家这随心所欲的祖宗,怕是要夜宿此间,便早早支起营帐,生了篝火,安顿车马,派人入城买些食材用物,千叮万嘱,莫要忘了橘爷的白切肉。
顾秋水唤‘爱徒’拖来他的狼皮藤椅,架着橘爷,挨炉灶坐下,看那隔水微火慢慢融化的糖瓜。
瓷实的乳色糖瓜,在温吞的炭火下,一点点变软,如冰雪遇着暖阳,渐渐化成琥珀色糖膏,轻轻一按,就能陷下去一个小窝。
孙小美和谢宽顶着黑眼圈,也顾不得顾秋水的冷眼,蹲在台案边,盯着蜜色的糖浆,浓郁的焦甜和着炉火的暖意,仿佛又回到了江南食铺那悠闲惬意的日子。
橘胖看着锅内微微气泡的糖汁,跃跃欲试,准备抓捞一番,厨子在里面究竟藏了什么见不得喵的好东西,惹得这些讨厌的小鬼都围在旁边虎视眈眈?
三老板赶紧扯出一小团柔软的饴糖,搓揉拉伸,糖在手里渐渐发亮,从蜜黄变成乳白,趁着柔韧,信手捏出一个小小的鸡腿的形状,递给顾秋水举着,让橘爷舔着玩。
橘爷悦之,眯着金瞳舔的不亦乐乎。果然是得出手多敲打敲打,厨子伺候了喵爷多年,竟然藏着这般好东西不上供,狗可忍,喵不可忍!
取来秋日备下的榛仁核桃南瓜子仁,微盐小火烹到香脆。待糖化作流光,竹铲缓缓挑起糖丝,垂落果仁,如松针落静潭,没有喧嚣,糖浆顺着果仁漫漶,不贪多,无疏漏,懒懒散散地给每粒果仁披上透明的薄衫。彼此相依,却不相扰。
石鏊刷了薄油,糖与坚果的团儿倒上去,竹刀轻轻压平,不闻急声,只余脆响,如檐下薄冰乍裂,短促而清越。待它微凝,竹刀缓落,方方正正,便是淡淡的圆满,一如这初雪的廊下。
三老板看着剩下的半釜糖浆,顽心忽起,双手沾了清水,取一勺糖浆在掌心,指尖拈了糖团在掌心轻旋,糖团渐渐光滑透亮,如一小颗琥珀色的暖阳。
捏起糖团的一端,轻轻抻出个细管,一缕柔柔的指风注入,糖团微鼓,像花苞在掌心慢慢绽开。
指下不停,压出尖耳,揪起翘尾,三分轻、七分柔,糖在指间慢慢长成胖橘的模样。竹签沾了糖浆,飞快勾出几根胡须,点了眼睛,插在竹签上,颤巍巍地带着暖光。递到顾秋水面前,把这人轻撇的嘴角,引得微微上扬。
顾秋水朝眼巴巴的孙小美挑挑眉梢,一口咬下糖尾巴,糖渣都落在锦袍上,像撒了把日光的碎屑。那口甜里,藏着腊月的盼头:风都轻了,雪都软了,连天光都褪慢得了,好接住心里的那点微末的期盼。
谢宽帮着把已经酥脆的果仁酥细细挑了一匣,搁到顾秋水手边,又往气鼓鼓的孙小美嘴里塞了一块,便美滋滋地端了剩下的一大盘,与旁边如狼似虎盯了很久的护卫们,分享这难得的悠闲。
三老板把手里的铜勺交给孙小美,笑容温软:“十二郎画工甚佳,今日无事,做些糖画吧。”起身坐在早已铺好的藤椅上,与顾秋水煮了茶,看着这一片融融暖意。
孙大匠束了衣袖,铜勺舀起糖汁,在石板上淋了几缕,试探了浓淡,又把石面清理刷油,并不像街头画糖人的艺人那般右手铜勺,左手竹篾,只是稳稳擎了铜勺,糖浆如金丝般倾落。
手腕或旋或顿,起起落落。糖浆或急或缓,成丝,连片。
在石板上悠悠流淌,最后猛然高抬手腕,收了糖丝,拿竹签轻轻按在画上,薄蔑顺边轻轻一剔,糖画便轻盈离板。端详了一番,得意溢出了眼角。
一手举着糖画,一手护着,移着小碎步,生怕震碎了手上蝉翼般的得意之作。双手奉到三老板面前。
居然画的是大写意的人物,面如温玉,广袖飘飘,不见线条勾勒,全凭糖浆厚薄留白,晕染出神韵。
两道糖丝微挑,便似双眼含笑,更蕴了一抹睿智。糖汁漫出了衣袂轻展,又故意留些参差,像被风拂过的轻褶。赫然就是三老板。
三老板举着糖人,赞叹不已,对旁边连发丝都透着不满的顾秋水轻笑道:“十二郎果然有大匠之手,大写意有了几份超脱的意趣。”
顾秋水满脸不屑,伸手拿过那糖画的人,张口咬下一块,再还给三老板,“现在大写意没了!”
晲了一眼欲哭无泪的孙小美,勉强赞了一句:“还算有点长处,手稳!”下巴努了努对面:“十二,回去摆摊儿吧,若是你众位哥哥没吃到满意,只怕你活不过今晚。”
孙小美满脸悲愤拧过头去,更觉了无生趣,一二十个护卫哥哥夹杂着谢小瓦正围着糖锅,叼着酥糖,等他回去画糖画,眼神绝非善类!大有稍不满意,定会拳脚伺候的架势。
三老板和顾秋水不再理会他们笑闹,将顾二唤至马车内,低语吩咐:明晨启程,只几乘车马并精干护卫,取道应天,直驱神都。
其余车马停留两日再启程,入城寻购奇石,多多益善。然后车分两路,一路载盆景山石缓入汴京,另一路绕路而行,径赴洛阳。
顾二领命而去,顾秋水执壶斟酒,随口笑问:“兄长是直去洛阳,还是先随我入京一游?”
“多年未见浚下寒泉,不妨徘徊顾望一番,也免去贤弟独入大梁寂寞悲风,再添事端。”三老板任凭橘胖在腿上滚来滚去,慢慢帮它理了毛发,却不曾端起酒杯。
缓缓抬头看向顾秋水:“途经芒砀山,又要涉险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