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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孙大匠的小算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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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宽和孙小美刚跨入车厢,就被顾秋水拎着衣领丢出车外:“跑!”
一路夯土驿道冻得硬实,倒也平整,数日跟车奔跑下来,谢宽已步履轻捷游刃有余;孙小美也能连滚带爬地勉强缀在车尾。
入夜,抵定远驿站,已是万籁俱寂,寒气入骨,霜华漫天。
护卫拿着顾秋水的鱼袋叩开驿站大门,要了热水食物,并一间小屋供众人擦洗。
马匹卸辔解鞍,马车并立,护卫并不入驿站,只在车马两侧支帐,生了篝火,轮番值守小憩。
孙小美和谢宽冻得龇牙咧嘴,咬着牙狠狠洗漱一番,看着布靴上赫然顶出了窟窿,孙大匠顶着一头水汽去马车箱子里翻出在食铺做的狼皮靴子,往脚上一套,才觉得有了一丝暖气。突觉得头皮被拽得发疼,伸手一摸,湿发已冻成了冰绺,卡啦卡啦扯着头皮。
出了小屋,看到顾十九等在门外,手中的包袱递给谢宽:“三先生吩咐,两位郎君的衣物怕是挡不住江北的冰雪,需换上棉衣。”后退一步转身欲回车队,瞥见二人满头的冰溜,皱皱眉,又交代了一句:“去火边烘干头发,免得受寒,拖累行程!”
孙小美赶紧套上厚实棉衣,烟蓝色的绵布袍衫絮了厚厚的丝绵,龇牙在冻硬的黄土上蹦了两下,哈着手,咧嘴对谢宽说:“还是三叔疼人!”
谢宽一边穿一边斜睨着蹦跶的孙小美:“秋叔的靴子,可做好了?你不怕他看到咱俩脚上的靴子,突然就想起这事儿?”慢条斯理地扎着腰带:“万一这新仇旧恨拧在一起,只怕三叔也救不了你!”
孙小美龇出一口白牙,笑得欠揍又得意:“那天被抽了一顿,我就怕他找茬,已经赶工做完了!”
又覆在谢宽耳畔,气声说道:“我还给他靴子里贴心的加了副鞋垫,左脚绣了个‘少侠伏虎’,右脚绣的是‘阎王大哭’!哈哈哈哈!”
谢宽听得心惊肉跳,抽了一口冷气,冻得胸口发疼。又连退两步,看着眼前的作死小能人,突然觉得自己唯一的竹马可能活不过元日,遥遥对孙小美拱拱手:“真猛士!明年清明,哥哥给你多烧点元宝香烛!”拎着树枝,朝火堆而去。
孙小美撇撇嘴,回马车翻出早就做好的两双毛皮靴子,一张厚实的灰狐皮,揣了针线书本,一蹦三跳地朝那辆宽大的马车溜去。
轻轻叩了车门,人不进,恭恭敬敬地把两双坠着褐色兔毛猫尾的皮靴先放入车厢,接着才是恭谨有余又带着点儿可怜的颤音:“三叔,师父,天寒地冻,靴子做好了,给您送来换上。”
靴子被取走,听顾秋水一声笑骂:“小狐狸,进来吧。”
孙小美掩住目中得意,搓搓脸,揉出一脸的小意和可怜,带着满头的冰渣子钻进车厢。
暖香袭人,孙小美整个人抖了一下,才缓缓放松了身体,腆着脸蹭到两人身边,抬手给二人续了热茶:“师父啊,您这车真豪气,若是哪天我也能挣上一辆,定要在孙大美脸上碾几个来回!”
三老板把眼睛从舆图上移开,好笑地看着冻得哆哆嗦嗦的孙小美,唤他坐在暖炉旁:“十二郎没出过江南,不晓得北地冬日的厉害,日后要烘干了头发再出来。”
取了一条软巾,慢慢帮他把湿发包住:“你师父这车是御赐的,十二郎可要试试科举,日后封妻荫子,也挣下一辆来?”
孙小美笑得眉眼眯成缝,连连摇头:“考不了,考不了,太苦了。明知我吃不了那读书的苦,三叔还非要戳心窝子笑话我。往日苦读,是怕挨孙大美的打,如今好容易逃出来,不读,不读。”满头冰凌舞得欢喜,像无数小鱼摇头摆尾。
橘爷眯着眼认真思考,是不是要抓两尾冰鱼尝尝鲜。
孙小美赶紧掏出腋下夹着的书和狐皮,对三老板和顾秋水道:“今晚想给豹子奴做个毛皮兜子,免得它出去吹风。”又赶紧举起书对顾秋水解释:“师父啊,弟子真不是偷懒,外面太冷,脑子都冻成了冰坨坨,记不住啊!”
顾秋水也不搭理他,拿着靴子审视了一番,做得倒是精巧,大毛衬在靴筒里,还贴心地加了暗袋。两条褐色猫尾巴坠在侧面,晃得伶俐。
顾秋水蹬掉脚上的锦靴就要试穿,孙小美狗腿似地蹭过来,拿起另一双缀了浅橘色猫尾的靴子,双手奉到他面前:“师父神武,这个颜色更般配。”
看着与橘爷毛色接近的猫尾,顾秋水接过来,递给橘爷过目:“这双如何?”
橘胖拨拉了几下那毛茸茸的挂饰,抓感甚好,满意地开口恩准:“喵~”
顾秋水拍拍橘胖的头:“眼光不错,不愧是我顾秋水的好大儿!”
新靴子踩在车厢的地毯上,两条毛茸茸的小尾巴晃当得得意,和孙小美此刻的表情如出一辙。
三老板收起舆图,看着这几个不省心的家伙,觉得心力交瘁。孙小美拿着另一双靴子送到自己手中,眼睛亮闪闪,分明是在喊:快夸我,快夸我!
顾秋水抱着胳膊,斜睨过来。
三老板只能咽下一声长叹,换下脚上的麻鞋,笑着对二人说:“很舒服,十二好精巧的心思。”起身下车:“十二就在此背书,我去看看大郎便回来。”
却听车内顾秋水来回踱步,恶狠狠地警告孙小美:“日后只许给我和你三叔做靴子,我便不计较那话本子的事!若是看到你给老晏也做了,小心你的皮!”
“啊?”孙小美瞠目结舌,老燕又是哪位?“哦,哦,哦,师父放心,弟子只孝敬您和三叔!其他人都是浮云!浮云!”
三老板摇摇头,决定不再理会这两人,拢着袖子朝火堆走去,远远就听到树枝破风的声音。
谢宽在离火堆数十步的地方,对着悬挂的鸟羽,一次次刺出手中树枝。
顾十九站在谢宽身侧,拧着眉头,沉默不语却看得分明:
这少年动作看似勇猛,实则僵硬,发力急躁蛮横,全无感知。力量散而不凝,时机全凭运气。他暗自摇头,这离官郎要求的“刺穿一羽,旁羽不惊”差了何止云泥。
见三老板走来,顾十九连忙躬身行礼:“三先生。”三老板含笑与他并立,看谢宽练习。
“嗤!”树枝带着风声刺出,直取中间羽毛。然而,枝尖未至,羽毛已被风带起,猛地荡向旁边。树枝刺空,带起的余风搅得旁羽簌簌乱颤。
不知出了多少剑,谢宽愈发急躁。他越急,动作越乱,越想命中那飘忽的一点,羽毛就越像故意戏耍他似的,在气流中轻巧地滑开。旁边的羽毛也总是被牵连,或摆动,或翻转,像是在无声地逗弄。
三老板拢着袖子,看向少年的眼睛,没有迷茫和疲惫,只有一股蛮横的倔强。撤回,挥出;再撤回,再挥出。
那是一种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蛮劲,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倔强,这,便是少年心性吧。
他见过太多精妙招式,却罕见如此笨拙的真。这少年,心火熊熊,志焚万物,却也意外地……纯粹。
三老板拢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篝火噼啪,火星如萤。一只骨节分明、瘦长有力的手伸来,轻轻取走了谢宽落空的树枝。谢宽猛然扭头,对上那双温柔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