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不需惧,也不必惧 ...
-
“为何要重伤顾栎?可是与二叔当日之事有牵连?”三老板骤然开口,把顾秋水问得一怔。
“人老话多,想问,便问了。”三老板说得理所当然。
顾秋水摇头笑道:“问便问吧,你想知道,我必不瞒你。先前不提这些,不过是知兄长性情寡淡,怕你心烦。”
背着手,马鞭在身后晃晃悠悠:“当日让二叔受累身死的那一支,被我宰尽了。这厮,不过又是一个空长年岁不长心智的蠢货,私下与都中衙内勾连不清,恐会将整个顾家拖入朋党倾轧,所以顾家要我出手料理了他。”
三老板良久不语,行了数十步,方才开口:“当日你我三人快意江湖,你觉得侠义仁心,不过是别人强加于我的枷锁,厌弃江湖纷争,决意回家,踏入朝堂。身为顾家子,注定会有更多枷锁。”
他侧目看向顾秋水,“你究竟付了何等代价,与顾家交换,方能换来今日这般肆意妄为?”脚步微缓,却没有停下。
“厌其行,用其势,弃其名。”顾秋水笑得没心没肺。
“我做陛下的孤臣,顾家才能继续做圣人的清流。既然是清流,就需得有人承担污浊。二叔是,我也是。不过……二叔做顾家子,不纯粹,做顾家的刀,不够狠,所以他死了。”
“我,不想做顾家子,也不想做顾家随时可以丢弃的断刀,我要用顾家的财势,活出我想要的痛快!”
“少年成名,武状元,文探花,去翰林院供职,却拎着头骨拆了玩,”顾秋水眉眼弯弯,笑靥如花:“像我这样惊才绝艳,又有趣的人,哪个皇帝会不留意?于是……顾家有了个阖族共厌的逆子,陛下得了条孤梗野性的恶犬。”
“然后各取所需。顾家出此逆子,仍守节不移;我严苛狠辣,顾家便自请罚俸、捐田赎罪;百官弹劾于我,他们便在朝堂痛斥阖族败类,羞辱门楣,恳请陛下严惩。天下更叹顾家无跋扈之心。我祖父便一步步登上司徒之位。”
“皇帝觉得,顾秋水无家族无党羽,纵情声色,暗杀勒索,行事狠绝不留余地。明里暗里,处处把柄。正是一把趁手的好刀!能用,堪用,更妙的是,随时可弃、可杀、可拿来平息众怒,用得放心至极。”
“我越肆意妄为,权势便越盛,顾家需要我成就清名,背负污秽。皇帝需要我这恶犬,震慑各方。有朝一日,将我拖去法场,他们一个得了大义灭亲的清誉,一个得了顺应民意的仁名,皆大欢喜!”
“待我回京,只怕弹劾今日之事的折子又要堆满御案。顾家不便出手清理顾栎,免得落下苛责族人的恶名;我在江南给内库敛了不少钱,总要犯些错,好让功过相抵,回去不过是罚点俸禄,或是,”他嗤笑一声,满目讥诮,“去刑部大牢睡几天。”
“我这身官袍,便是皇帝与顾家一起织成的寿衣。”
纵使三老板心性淡泊,也不禁心头剧震,驻足直直望着眼前这红衫不整,满身酒气,却又笑得张狂肆意的人。看他笑出酒窝,看他笑出泪花,看他红衣猎猎如火如霞。
待顾秋水终于笑够了,随手抹去眼角水光,整整散乱的衣襟,认真地看着三老板:“这些年,弟弟孤身一人,他们尚且动不了我。何况如今,有兄长护我,纵举世皆敌,又有何惧!”
万念一瞬,三老板慢慢绽开笑意,抬手帮他理了领口衣襟,温言道:“不惧便好,不需惧,也不必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