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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没见识的蛮子 ...

  •   谢宽瞪着那根平平无奇的树枝,再看看顾十九一张寡淡欠抽的脸,最后目光死死盯着余下的两根羽毛,猛地夺过顾十九手中的树枝,几乎要将其折断。

      看了眼坐在火堆边含笑的三老板,谢宽倏然转身,对那两根在夜风中微微颤动的羽毛,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将仅剩的那点可怜的自傲和底气压回骨子里去。沉肩、拔背……

      孙小美接过书,抬腿去了骡车,拖出那件貂绒大氅,跌跌撞撞走回三老板身边,结结巴巴开口:“叔,您披上……这件是我当日……那个……跟人斗蛐蛐赢的,不是……”

      “好。”三老板含笑,温声应道,掩去了少年语中的羞涩。

      孙小美恭恭敬敬给三老板披在身上,就着火光,翻开了书页。

      霜色渐重,轻轻折断了草茎。三老板微微侧头,看向不远处的马车,一根手指探出车窗,遥遥冲他点了一下,帘内一双眼睛盛了无奈的笑意,倏地又落了帘子,仿佛寒夜里一瞬间的恍惚。

      天色微白,惊醒了宿鸟,车队周遭衣袂簌簌,又是一个晴日。

      三老板轻轻起身踱回车厢,不曾惊动两个少年。推门便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顾秋水躺在锦榻上,橘胖在他胸口睡得四仰八叉。三老板微微一笑,无声靠上对面软塌,阖了双目。

      车外,少年清朗又带着点微哑的声音断断续续,背诵着法条:“……十五以下,及废疾,犯流罪以下,收赎。八十以上,十岁以下,及笃疾,犯反、逆、杀人应死者,上请……余皆勿论……”

      声音惊了橘胖的梦,不耐地抖抖耳朵,金瞳睁开一条缝,瞥见了对面的三老板,赌气似地转过圆滚滚的身子,把头埋进爪里,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御臀对着不识相的厨子。

      顾秋水展眉大笑,抚着橘胖的后背:“胖子,你爹不只是嫌我烦,现在连你也不要了!走,秋叔当你的新爹,我已经闻到了菜肉蒸饺的味道。”起身拢了橘胖,跨出马车,故意不关车门,冷气挤进来,引的炭火明灭。

      竹箦镇的蒸饺皮,就像这小镇的冬雾般柔软。想是搬空了镇上食铺里的老竹蒸笼,齐齐地堆成了小丘,一笼十六只冬荠蒸饺,在热气里隐现,像刚刚摘下的月牙儿。

      挑了一只摆在橘胖面前,顾秋水贴心地挑开了面皮,手掌轻扇两下,蒸汽散去,露出碧青的荠菜和浅粉色的肉馅儿。橘胖吃得眯了眼睛,巴掌大的蒸饺,足足吃了一个半。

      顾秋水吩咐给三老板送了几只去车内,不必惊动他出来,若是睡了,更不必唤醒。

      孙小美和谢宽乖乖校验了功课,不情愿地挪过来,朝顾秋水行礼,见那人不过浅尝了一只,便兴意阑珊地丢了筷子,听顾十九回禀:“孙少侠全书背诵无误。谢少侠出剑千次,未中一羽。”

      顾秋水微垂了眼睫,淡淡说道:“称他们大郎君,十二郎君。用罢早饭启程。大郎和十二郎随车马步行。”

      抬眼扫过二人,“若连脚力也跟不上,明日功课加倍。”起身携着橘胖回了马车,早有贴身护卫候在车外,奉上火漆书信,便远远退开。

      顾秋水在车外展信看罢,揉成齑粉,松开手指,任微风吹散。垂目良久,唯见唇边一丝嘲讽。

      听到“大郎君,十二郎君”的称呼,谢宽和孙小美悬了几日的心终于落到原处,对视一眼,端了笼屉埋头苦吃。

      新挖的荠菜,用竹刀切的绵密,和了肉馅,拌上少许泡发的虾米,混着新磨的生姜,点几滴镇上的香醋,鲜得舌尖发麻,一边吃一边心中默念:‘莫欺少年穷且笨……’直吃得热气在睫毛上凝成细珠,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了筷子,看着面前空空的竹屉。

      马车较昨日快了许多,谢宽不得不拽着孙小美,疾步小跑方能跟上。未至晌午,便穿过溧阳县城,奔城外‘周记焖羊’而去。

      一众车马把小小的羊肉馆围得密不透风,护卫将两块银子放在小院的桌子上,沉声吩咐:“我家郎君包场。”

      慌得店家系着围裙一路小跑出了灶间,一眼瞥见抵上小铺数月收入的银钱,惊惶的脸上堆出层层叠叠的笑,弯着腰迎到篱笆外。

      他撩起眼皮悄悄瞄了一眼,看见门口最大的马车上,缓步走下两人,一人青衫素衣,一根泛白的红绳扎了发髻。眉眼温润,拢着袖子,正与身侧的人含笑低语。

      另一人雾紫锦袍,隐隐有流光闪过衣角,眉梢轻扬,正垂眸倾听,脸颊酒窝微显,融化了唇角的凛冽。

      这紫衣郎君肩上居然踞了一只肥猫,正不耐烦地用爪子挠那人束发的玉冠,却不见那人有丝毫恼意,还抬手轻轻安抚了两下。

      车上下来的二人抬眼朝他望去,云端仙人一般,慌得店家连忙低头,弯腰伸臂往里迎。

      紫衫的贵人走进院子,扫了一眼,对青衫人说:“屋里闷气,兄长就在院中略尝几口,虽与中原醇厚浓郁不同,似这吴侬软语,也有些温婉别致的风味。”青衫人含笑点头。

      早有护卫上前,将院中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吩咐店家,挑最细嫩的奉上几份。

      店家又亲自送了几锅到院外马车旁,正忙里忙外,忽见两个满面尘霜的少年喘着粗气踉跄扑入院子,扒着石磨顺气。

      偷偷看了院中慢食的两人和骄矜的橘猫,并无责怪嫌弃的意思,店家便壮了胆带那两位狼狈的少年去井台擦洗,另在院落一角的小桌上摆了两大碗焖羊汤和新出炉的羊肉酥饼,碎步溜回灶间,隔着窗棂偷偷张望上几眼。

      只见青衫人慢慢夹出细嫩的羊肉,分成适口的小片,含笑放在那毛色油亮的肥猫碗中。

      店家摇头轻啧两声,这贵人家的猫就是不同,连吃饭都要用自己的碗,比主人还讲究……又瞅瞅角落里的两位少年,俊美秀挺,身上的锦衣却皱巴巴的如同干菜,还沾了不少草屑尘土。店家收回目光连连摇头,唉,糟蹋东西的玩意儿!

      听那紫衣郎君语带笑音,“胖子,这湖羊也勉强能入口,你且凑合一下,过些日子,再带你尝尝滩羊和黑山羊,新爹绝不会委屈了你!”

      听得店家一阵腹诽:我这上好的花窠羊,拿流水青蔗泡净血水,与自家种的白萝卜细细煨出这般清亮的颜色,鲜而不燥,怎就成了凑合?呸,定是北地的蛮子,没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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