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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谢少侠尚不配用剑 ...

  •   顾秋水神清气爽地回来时,砂炉已旺,初秋时腌渍的酸菜微微泛着金黄,沉浮在釜中,弥漫着酸香。新剥的冬笋切做薄片,石耳拥成墨绿的云团,山韭野荠嫩生生的青绿,鱼片烟云一般。最妙的是兔肉飞得极薄,白里透粉凝着山林的清寒……

      满意地看着条案上只铺了两副碗筷和橘胖的瓷盘,顾秋水端过已经斟好的桂花酿,遥遥冲三老板举杯,酒液入喉,带着冬夜的寒意,正好与这暖融融的锅子相映成趣。

      橘胖早就等得不耐烦,面前的空盘拨的乱响,三老板忙用竹箸挑了兔肉,在釜中打个旋,一卷烟霞色的肉卷小心翼翼铺在橘爷面前,再端起虾丸鱼片给橘爷过目,遭到百般嫌弃,只得一片一片烫了兔肉,少少两片时蔬,安抚了橘爷的胃。

      篝火哔剥,两人都不提少侠今安在。一杯复一杯,对着流云、对着轻霜,偶尔遥遥朝彼此一敬,杯沿碰不到也无妨,酒香会顺着风飘去,把没说的话,都浸入了这杯冬酿。

      星涩雾凝,马蹄声踏碎了夜色,一名护卫下马回了车队,身后是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谢少侠和孙少侠发丝散乱,喘息直冲斗牛,踉跄到火堆附近,还不忘扫视一圈,避开顾秋水,直朝三老板身侧冲去,扑倒在微霜的枯草上,喘如老狗。

      顾秋水哼了一声:“连我身边的老嬷嬷都比你们跑的快,不过是县城一个来回,就成了这幅德行。”

      手中的酒杯掷回案上,满目嘲讽:“谢大侠,斩秋先生,可否容在下领教一二?”取了手畔的帕子,慢慢擦净手指,抄起腿边的树枝,起身朝二人一步一步走去。

      谢宽吃力地翻过身,仰天阖目。刚刚拖着死狗一样的孙小美狂奔几十里,如今是连还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自顾秋水从天而降一顿痛揍,谢少侠就憋足了恶气,太岁的脾气再也压不住。悄悄运行内力,一丝一丝挪向脚底,只待顾阎王再近一步,便狠狠踹他个窝心脚,纵然被他再揍一顿,也值了!

      孙小美手脚并用,连爬带滚缩到三老板身后,盯着越来越近的顾秋水,和他腰间插着的那本被攥的皱巴巴的大作,七魂六魄都吓出了天灵,在寒夜的上空扭曲阴暗的哀号。

      三老板抚了抚孙小美的头,一股淡淡的暖意流向脊背,拂去了些许狼狈。

      孙小美终于从嗓子眼里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扯着三老板的衣袖:“叔啊,我师父要打死我!”

      看着顾秋水手中催命的树枝离自己越来越近,往后又缩了两寸,也顾不得‘断肠刀斩秋客’的脸面了,扯着脖子嚎叫:“师父,我错了,我再也不写话本子了……弟子愿鞍前马后,结草衔环,铺床叠被,肝脑涂地,以身相许,投桃报李,士为知己者……”

      一棍抽在胳膊上,打断了这厮的胡言乱语。顾秋水看也不看他,反手又一棍敲上谢宽小腿,恰巧击散了谢少侠刚刚聚起、足够踢自己一脚的真气。

      抬手唤来护卫,吩咐道:“明日起,卯正二刻启程,启程前,盯着这二位少侠。”顾秋水指指谢宽:“这只,出剑直刺千次。”又点点孙小美,“这只,检查他背完一本法典,若启程前做不好,直接绑了扔山沟里。”

      俯身从三老板怀里捞过橘胖,揉了两下:“胖子,走,我们歇息。明日带你吃焖羊汤,离他们远点儿,别被这两只带笨了。”言罢扬长而去,留下两个生不如死的少年和含笑摇头的三老板。

      看那红衫的人影消失在车门后,孙小美才颤悠悠撑着身子坐起来,看看空荡荡的桌案,绝望地靠着三老板的矮几,哭丧着脸:“叔啊,快饿死了,那天被骗去荻浦县衙,我和宽哥就被师父诓进了大牢……”

      孙小美满脸悲愤,指着谢宽:“您问宽哥,把我们俩跟死人关在一起!死人!”

      谢宽也挣扎着挪到三老板身侧,连连点头,“一个快断气,一个凉透了……”想到那日被逼认穴,手指触到那筋骨寸碎的二人身上,几乎摸不出骨头,恨不得把自己的手指切掉。

      孙小美接着哭诉,语无伦次:“一夜要认五百个穴位,那个顾十也是个杀胚,非说十四经穴不够用,要过师父这关,还得认齐经外奇穴……我一个纨绔,哦,说错了,当不了纨绔了……我一个写话本子的……呃,话本子也不能写了……”

      三老板忍俊不禁,拍拍他的肩头:“给你们留了汤粥,还煨在火上,加了些远志、石菖蒲定惊安神,可能有些药味。”

      两人才看到不远处的火堆旁摆着一个陶瓮。两人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盛了满满一海碗,鱼汤煨了小米山药,热气腾腾,透着些药香。

      谢宽和孙小美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仪态,风卷残云把一大瓮粥吃了精光,意犹未尽,抱着空碗,可怜巴巴地看着三老板。

      三老板轻轻摇头,“劳不可过食,去洗漱歇息吧。”

      两人身上暖和了,才觉得全身生疼,撸起袖子准备验伤告状,却发现肌肤上看不出半点异常,连衣衫都不曾有损伤。

      然而皮肉筋骨无一处不疼,只能在心里在心里把顾秋水来回问候了七八遍,垂头丧气地去找安歇之处。

      守夜的护卫指向两人那辆灰布骡车:“官郎吩咐,两位少侠日后凭能耐吃饭睡觉,今日就委屈在自己的骡车里过夜吧。”又从身边的车辕上取下一本《疏议》,一根树枝,交给二人:“还有两个时辰,属下就要校验两位少侠今日的功课。”

      谢宽拧眉,眼中喷火,冲着顾秋水的马车大声道:“练剑!为何不给我剑!”

      马车内毫无反应,侍卫面无表情回道:“官郎说了,谢少侠尚不够资格用剑。”

      抬手指了道边树枝,间隔一指,并排悬着三根被橘胖扯下来的羽毛,带着几分凌乱:“待谢少侠刺穿一羽,而其余纹丝不动,再用剑。”

      谢宽抬手欲打落侍卫手中的树枝,侍卫手腕微沉,轻轻避过,树枝依旧端端正正举在他眼前。

      孙小美悄悄拽了拽谢宽的衣衫,却不想谢少侠连日的憋屈怒火轰然冲顶,眼角乱颤,不管不顾地梗着脖子冲着马车嘶吼:“秋叔自己都未必做得到!己所不能,勿施于人!”

      马车无声无息,侍卫斜跨半步。手中的树枝雷霆般刺向中间的羽毛,顷刻间羽毛化作齑粉,轻轻散落,两旁的翎羽,分毫微动,直到微风抚过,才嘲笑似的转了半圈。

      谢宽一腔怒意被梗在腔子里,把自己憋的红头胀脸,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护卫收势静立,仿佛刚才那惊鸿一击与他无关,树枝再一次送到谢宽眼前,声音无波:“属下顾十九,十五岁便可一剑刺穿飘羽,而旁羽不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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