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爷的江湖日常》焙酒绿小蚁

41、秋笋

　　山路漫漫，牛铃悠悠，听着众人说说笑笑，几十里路也走到了月上中天。青石小街已在如霜的月色里沉沉睡去。

　　轻轻推开食铺的木门，橙黄色的灯火流淌上衣襟，一人一猫窝在柜台后的藤椅上，抬头看着进门的少年。“灶上留了饭。”

　　轻轻一句，便入了肺腑，进了百骸。多年后谢宽总能想到这个灯下温暖的身影，和那句从未有人对他说过的‘灶上留了饭’。

　　孙小美拼命揉揉眼睛，直说灯光刺眼，冲到后院嚷着一身尘土，得好好洗洗。水声潺潺，遮盖了少年的心绪。

　　秋日的小镇，家家户户都忙着秋收冬储。谢宽和孙小美赶了大早，挑了些厚实的兔皮，给昨日同去县城的街坊送了谢礼。又单独卷了一张狼皮硬塞到了里正怀里。

　　抱着满怀的秋梨红柿打打闹闹地进了后院，便看到三老板对着两大桶沥干水的粳米黏糯发呆，一脸的生无可恋。

　　橘胖不依不挠站在三老板的肩头，对着他的发髻连刨带抠，拉扯着泛白的红色发绳。

　　三老板一手虚托着橘胖，一手护着头皮，讨饶般的安抚：“莫要挠，莫要挠，等我磨了米粉，就给你做好吃的……哎呀……今日吃鸭子，绝不食言……”

　　孙小美和谢宽满耳朵里只听到‘好吃’和‘鸭子’，衣衫卷起了风，裹到三老板身边，忙不迭道：“米粉交给我俩，万万不能饿着豹子奴！”

　　橘胖见识过三老板转脸就‘忘’的本事，爪子死死地勾住发髻，一副千万喵，吾往矣的决绝！今日若吃不到鸭子，便要在这头顶闭关修炼！

　　三老板只得安排两人把粳米和糯米分开磨粉，粳米要细，黏糯微粗，最后磨些菱角粉添些甘甜。顶着“橘佛”，拎着竹篮去了菜市，由着橘爷百般挑剔选了一只两年的麻鸭，又在院后刨了两根新冒的秋笋。

　　盯着鸭子褪去绒羽，丰腴横陈，橘爷才松了爪子，回销金阁做一番膳前小憩。

　　秋笋带着山野的鲜甜，鸭子裹着腊板油的浓郁，用笋壳拧成的细绳圈圈扎紧，略略焯水，便在山泉微沸时，伴着黄玉般的姜片，躺入陶釜，在微火中沉浮。

　　雪似的米粉筛落，伴着谢宽嘴里翻来覆去的吟诵，显出几分凝重。他几次抬头，看到三老板微垂的双目，咽下涌上喉间的疑问，埋头一圈圈听着石磨轻叹，看米谷由粗变细，如初雪般越积越厚，终汇成一道细柔莹白的泉流，落入陶盆中。温润的谷香在小院里弥漫，微粉在秋阳里，作无声之舞。

　　吱呀一声，石磨碾过虚空，磨眼之中，早已无物可磨。惊醒了谢宽，猛抬头，撞进一双温和的眼眸。

　　“一曰观微，便是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凝神内观体内气脉流转，如草木随四时枯荣，不逆不抗；内息如林海生息，依晨昏自张弛。不过是动中取静，静寂处观动，一切顺应天地，遵循本心罢了。”那清癯的身影慢慢说完，转身进了厨房，传出一声轻唤：“豹子奴，吃饭了。”

　　鸭腿，橘爷是要连皮带肉享用，金澄澄的，骨肉将脱未脱，再添几丝嫩笋，一匙鲜汤，等橘爷过目。

　　少了鸭腿的汤锅里，两种秋物在釜中把滋味融成一片，略撒些粗盐，一撮青蒜叶，翠玉浮金，像把春山秋色都舀进了碗里。

　　万般思量在美味面前都脆弱的如同蛛网，最后一口汤下肚，身心餍足的孙小美，绘声绘色的讲完了顾秋水的‘恐怖的审讯’和‘敷衍的授业’，还不忘夸赞了山叔丰神俊朗，温厚可亲，只可惜有人眼瞎，身在宝山，空手而归！

　　三老板淡淡一句“顾秋水要的靴子，十二郎可做好了？”，终于堵住了这聒噪的嘴。

　　孙小美鼓着腮帮子，不情愿地翻出丢到箱子角落里做得半半拉拉的毛靴子，狠狠地一针一针戳下去。

　　谢宽细细品味方才三老板的解读，狐疑地看向那正在给橘胖擦嘴的人：“三叔，您既然懂解读心法，为何自己不修习？”

　　“嘶！”盘在自己编的藤窝里做靴子的孙小美，被这笑话气得手一抖，针扎进指尖，抬头怒目盯着那蠢出天际的竹马，这货，定是小时候被猪舔过脑袋！

　　“医不自治，卦不自断。不过凑巧懂得解读罢了。”眼帘不抬，轻轻给橘胖梳毛，“师物不师人。大郎若修内功，切记专心一意，去时带上衣物，莫要受了寒。”

　　谢宽重重点头，拎着木板便要往后山去。

　　三老板眉心蹙了几回，终究无奈唤住那孤梗倔强的少年：“大郎此时不用木板也可。”

　　看着少年转身带着疑惑的脸，还是解释了几句：“今日你初试门径，无需站在瀑心，徒耗体力。寻一处可与你抗衡的激流，一步步靠近便是。你与顾秋水并不相同，不必照搬他的路子，徐行反速。”

　　看着谢宽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孙小美面带忧色，放下手里的靴子，凑到三老板身边：“山叔，要不咱们偷偷去看看？我看话本子上说修炼内功容易走火入魔，谢小瓦他性子急，我怕……”又觉得不吉利，掐断了话语。

　　“观微只是窥境，千人中不过一二，只看天赋，与心境脾性无关。”三老板安抚道：“你我去与不去，对他都无损无益，若是挂心，不妨煮些柴胡姜茶备着。”

　　孙小美松了口气，只要谢宽无事，窥不窥境也没什么重要。悄声问道：“叔，这一关，得多久才能越过啊？”

　　“快则一年半载，若慢，或许一世不得。”三老板拿起话本子，坐在秋阳里，有些慵懒。

　　“啊？那么久？”孙小美眼珠一转：“叔，那秋叔观了几个月？”

　　三老板翻了一页书，眯了眯眼睛，看向窗外：“一日，不到吧……”想到当年顾秋水观微之后满脸的郁闷，唇边溢出一丝笑意。

　　孙小美把脸都搭在了三老板的扶手上，眼睛亮得像盛满的日光：“叔，谪仙叔，您当日用了多久？”

　　手指慢条斯理地又翻了一页，“太久远，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