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爷的江湖日常》焙酒绿小蚁

40、芋艿

　　一路无言，谢宽与孙小美满心忐忑跟着顾秋水行至后衙公所。看着那绯色的背影，越发觉后颈发紧，头皮发麻，终于明白家人当年说的‘莫要落到秋水刃下’绝不是吓唬自己。各自庆幸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看那人稳稳坐定，一根根细细擦净手指，开了竹匣，拈出一块核桃酥放入口中，面上方带了一点暖意：“兄长安好？”

　　“山叔尚好，每日看话本子，很是惬意。只是苦于重阳订糕的人家多，有些……郁郁。”孙小美连忙答道，心下狂呼：这顾阎罗眼里除了山叔再无二人！自己紧紧抱着山叔的大腿，太明智，太聪慧了！

　　孙小美美滋滋地在心里给自己树了好几个大拇指。瞅着旁边满脸纠结的谢宽，又忍不住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嗯，若无事，便回吧，告诉兄长，我过几日回去。”顾秋水不耐烦地要赶这两个讨厌的小鬼，看着心烦，不如一个人慢慢吃这点心惬意。

　　“秋……秋叔，”谢宽终于举手长揖及地，红着耳根开口：“小子斗胆，恳请……秋叔，指点剑法。”

　　“嗯？”顾秋水动作一滞，顿时觉得口里的核桃都不香了：“我为何要指点你？”

　　“这次万幸，来的贼人武功低微，小子侥幸能护住三叔和小美……”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断了谢宽的话。只见顾秋水被核桃呛住，咳得惊天动地。

　　孙小美赶紧上前给他斟了茶端到手边，又伸手轻轻在顾秋水后背帮他顺气。小脸却皱成了麻线团，罢罢罢，随便这货吧，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武、功、低、微？”顾秋水好容易喘匀了气儿，管‘断魂手’陈氏兄弟叫武功低微？看着眼前的蠢货，实在不明白兄长满意他哪一点？

　　“这两人被豹子奴一把就挠花了脸，小子还没出剑，只用藤条就治住了他们二人，应该……不算什么厉害的角色。”

　　谢宽满脸恳切，说得倒是真切实在：“小子就是想着，若日后遇到强敌，以我现在的身手，怕护不住他们。”突然又涨红了脸，“所以，恳求秋叔指点。”

　　顾秋水无语地看着面前这有眼无珠的愣小子，想必是兄长怕那些人伤了胖橘，暗中出手，断了他们的内力。就你这劈柴的本事，只怕早就身首分家，还有机会在这里大放厥词？转念一想，那橘胖怕是也觉得自己早已天下无敌了吧！不禁捂着额角，有些脑仁疼。

　　扭头看向一脸苦瓜状的孙小美，两指拎着他的衣领，把这胆小的鹌鹑拎到面前：“兄长可说了什么？”

　　“山叔说，他喜欢的……秋叔您都喜欢。”

　　“呃……”顾阎罗一时气结！

　　“罢了，此番因我而起，指点一二也未尝不可，只是，”顾秋水顿了顿，颇为嫌弃地打量着谢宽，人模狗脑！有眼无珠！朽木烂泥！白瞎了一副好皮囊！权当是为兄长打个掩护，免得他出手相助还要费心遮掩！“只是，我断不会收你为徒！”

　　原以为这楞小子会梗着脖子红着脸纠缠，没曾想谢宽竟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顾秋水心头莫名一堵。

　　孙小美见状，飞冲过去一脚踹上谢宽的小腿，背对着顾秋水拼命挤眼，急急道：“赶紧谢了秋叔的厚爱。回家还要帮山叔磨糯米做糕！”

　　‘回家……’顾秋水低头看着桌上的竹匣，垂了眼睫，懒得再计较。语声低缓，念出一段心法：

　　“天地为纲，阴阳为常。周流寰宇，返璞太虚。一曰观微：静极照幽明，洞见万化同频。二曰顺渊：水性润下自成溪，低洼之处聚玄机……此心法名曰‘归真’……”

　　抬头看见谢宽一脸震惊茫然，不由生出几分薄怒，斥道：“斧钺伤人，甲胄诛心。若不教你内功，只指点剑法，无异于让你送死！真是不知所谓的东西！”

　　顾秋水手指慢慢捏拳，再缓缓松开，眯了眼睫冷声道：“背来我听！”

　　谢少侠虽武功不济，头脑也还不错，徐徐背出，倒也一字不差。

　　“还不算蠢到家！若不懂，去求兄长解给你听。听懂了，自己去山里寻一处激流飞瀑，依照心法在瀑心稳住身形，什么时候纹丝不动，又没被冻死，再教你其他的。找块板子顶着，莫被水砸傻了！莫要缠着兄长！滚吧！”言罢挥挥袖子，赶走了两个麻烦。

　　出了衙门，谢宽仍在魔怔般默念口诀，看得在门口苦等的秋娘渡众人一阵心慌，只道他在里面受了威吓磋磨，忙围上来劝慰。

　　谢宽和孙小美赶紧解释，说没进过衙门，有些心慌意乱，不妨事。

　　众人各自散去采买家中所需，里正便将谢宽和孙小美拘在身边，带他二人在县城溜达。

　　两位锦绣堆里长大的少年，哪会看得上这小县城里的器物，草草买了些笔墨针线，推说累了，拉着里正在食铺的桌边坐下，张口要去点几分三虾面。

　　趁小二还未近前，里正狠狠剜了他们一眼：“败家孩子！”

　　回头笑呵呵地冲小二招招手，点了些藕夹，萝卜墩子和蒸芋艿。看着两手空空的两个败家子，老人家叹了口气，又叫了两碗白水。自己则拿出腰间的水葫芦放在桌上。

　　都是现成的吃食，小二手脚麻利地把碗碟摆在桌上，道了声‘三位慢用’，又脚不沾地招呼别桌客人去了。

　　里正抽出筷笼里的竹筷，朝二人手上敲了两下，压低了声音骂道：“败家玩意儿！出门水都不带！你们看看这里，一碗三虾面要二十八文！咱们秋娘渡，随手一捞就是半桶虾，想吃回家捞去！”

　　夹了藕饼芋艿放在两个‘败家精’的碗里，“回去我去找你三叔说道说道，这么带孩子可不是个理儿！”

　　若在平日，只怕谢宽和孙小美的嘴角都撇上了天。经过了这些日子才晓得每个铜钱的艰难，再看看里正手边磨得油亮的葫芦，都低了头默默吃东西，一时间五味杂陈。

　　食物虽不算美味，胜在新鲜热乎，三人也算填了肚子。孙小美抢着会了账，只说辛苦里正爷跑这一趟，三虾面没请成，这芋头藕夹总不能再不赏脸。十几个铜钱的花销，老里正又是好一番唠叨。

　　看着店里十三四岁的小二忙的脚跟打后脑勺，肩上手巾都舞出花来；铺子对面的酱菜店，十来岁的帮工跑上跑下，搬缸挪坛。

　　孙小美悄声问里正：“里正爷，这些小孩怎不去读书，整日窝在这里，有什么出路？”

　　谢宽闻言，张望了一圈，也有些不解：“咱们镇上的小鬼好像没有在店里帮工的，怎么这县城还不如秋娘渡？”

　　里正被这二人的话气笑了，举起葫芦喝了口水，“大郎和十二郎想必是银窝窝里长大的，不晓得人间疾苦。咱们镇上，家家户户种茶植桑，养鱼养蚕。一家老老小小里外忙得脚不离地，自家的活儿还做不完，哪有工夫去别人店里帮工？再说，镇上才几口人，哪家铺子不是自己忙活，顶多是忙不过来的那几日，请街坊搭手，给几日工钱，平日里谁又用得起帮工？”

　　用嘴努努对面的小帮工，“老百姓家的娃娃，能在店里帮工几年，学一星半点糊口的手艺，已经的天大的造化，你们俩啊……能读书习武，得知足惜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