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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茶泡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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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床粗被,谢少侠睡得并不安稳,满屋草木青气,耳畔溪水潺潺,梦里不知身是客,忘了天上人间。
一大早又被些嘈杂声搅了清梦,伸手把枕头砸出去,大吼一声“来人”,吼声未落,猛然想起昨夜的狼狈,晃晃满头乱发,赤脚下床把枕头拎回,只觉得足下冰凉,不再是往日的温软。
揉着乱发坐在床边发怔,却被前院的声音拽回神。趿着木屐,硌得脚生疼,晃晃悠悠出了房门,见后院水槽边放了手巾,牙刷和青盐药粉。
粗粗洗漱,笨手笨脚地把乱发挽得鸟巢一般,嫌弃地看看长出一截的裤脚和衣袖,恨恨地卷了两圈,忍着脚疼,晃晃悠悠走到前院。
抬眼就看见那懒洋洋的黑心老板,高高挽了裤脚,束了衣袖,踞在屋顶。院子里堆了黄泥稻草,一摞青瓦。
胖橘端坐在老板对面,喵个不停,老板拿着木片,正低头小心地刮抹,嘴里柔声安抚,“豹子奴,等我修好了屋顶,就去买鸡。莫要催我,不久便要入梅,若不修好,漏了雨,你我都要吃苦。”
胖橘并不领情,纵身跳上他的脊背,稳稳盘踞在他头顶,蓬松的尾巴抽着三老板的后颈。
瞥到院子里仰头观望的少年,三老板抬手勉强挥了一下,知道的是打招呼,不知道,还以为在赶苍蝇。埋头继续修整,完全没有一个食铺老板的觉悟。客人还饿着肚子,莫非指望着看他修补屋顶的场面充饥?
待那老板第三次顺着架在屋顶梯子下来取泥瓦,谢少侠终于奈不住饥肠辘辘的虚火,梗着脖子问:“早食在哪里?”望着老板微眯的眼睛,又没来由的有些心虚。
“哦,哦,哦,我忘了店里有客人。”老板把泥瓦装进竹篮,赤脚慢吞吞地攀上梯子,回得言不由衷,“谢郎君略等,我修好郎君昨日踩破的屋顶,便做早食。”
一股子邪火上头,谢少侠双眉倒竖,“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何时才能修好?莫非要想要饿死我,白得了那银票?”
老板小心翼翼地上了屋顶,放下手里的东西,慢悠悠地开口:“若非昨夜有少侠踏足我这破店,我也能睡到日上三竿,再去买只肥鸡,做些汤羹鸡片,”按稳一片新瓦,细细端详,满意地舒了口气,才接着说,“可怜了我的豹子奴,到如今还没吃到鸡腿……”
橘胖自房顶侧过脑袋,对谢少侠怒目,嗷了一声,伸出利爪,挠了两下瓦片,仿佛那瓦就是少年的脸颊。
谢少侠哪里吃过这种排头,弯腰抄起院内剩下的新瓦,按着木梯,纵身一跃,跳向屋顶。
“别——”
“咔吧吧——嚓!”
老板第一次把眼睛睁的那么大,一双微垂的狐狸眼涌出绝望,伸在空中阻拦的手,颓然垂下。
谢少侠满脸涨红,僵立在屋顶,无措地看着被自己的木屐又压碎的几片瓦,趁着老板还还僵在原地没抬头,弯腰轻轻,轻轻地放下了手中的一摞瓦片,跳下屋顶,落荒而逃。
补完旧洞,修新坑,三老板周身的空气几乎凝滞,连带着后背头顶都像在往外丝丝缕缕冒着黑气。
胖橘也识相地闭了嘴,跳下屋脊,蹲回柜面的钱罐子旁边,觉得今日的鸡腿定然又成了传说,一双金瞳缩成细线,忿然盯着坐在桌旁顶着鸟巢的败兴东西,定要抽空挠花他的脸,才能舒展喵爷心中的怨气。
谢少侠也对那居高临下睥睨自己的肥猫百般嫌弃,哪有一只猫,吃得狗崽子那么大的,定是那黑心老板偷偷塞给它不少好东西。
话说,这老板虽然一副瘟生的模样,昨日那炒饭着实不错,就是太小气,只给了两片肉!呸,定是昨日中了邪,这等不入流的东西,哪里配进小太爷的肚子!
一人一猫隔空凝视,硬生生把这小铺子里瞪出一股子杀气。
小街上已是人来人往,嘈杂鼎沸。三老板终于补好了屋顶,在院角水槽边细细洗净手脚的黄泥,整了衣衫,趿了木屐,拢着袖子,慢悠悠从后堂的门踏进前厅。
杀气骤散,少年低头专注地研究着自己的指甲缝,胖橘则抬起一只前爪,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须。
老板也不着急开门迎客,束好松垮的衣袖,踱进厨房,不闻刀俎之声,只听炉火簌簌,溢出些茶香。
一碗白饭半浸在浅橙色的茶水里,铺了几丝橙红色的醋姜,一小碟碧青的雪菜拥在中央,‘清雅’地摆在谢少侠面前,转身又进了厨房。
“就这?”谢少侠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的应该被称为午食的早饭,只怕谢家的看门狗也不会吃得如此寒酸。
厨房涌出浓烈诱人的烤鱼香,焦香四溢,隐隐带着一丝甜润。少年停了腹诽,喉头一动,四顾无人,抬手抹抹嘴角。嗯,有些烤鱼配着,也勉强可以将就。
老板端了一小盘金黄的鱼板,覆着薄薄的琥珀色。
少年翘首以待,却看那懒散的黑心狐狸,径直走到柜台上的肥猫面前,微躬了身体,声音柔和的有些谄媚,“豹子奴,且将就这一回,今日定然给你买鸡。”轻轻揉了揉那胖橘的头顶,才转身给自己也取了一份茶泡饭。
谢少侠强忍着憋屈,看着老板慢悠悠地扒一口茶泡饭,再搛了雪菜,吃得惬意。忍不住嘲讽:“豹子奴?又不是玄猫,也配叫这般威武的名字!”
橘胖眼风都没给,转过身去,屁股对着谢少侠,尾巴搭在柜台下晃晃悠悠,每根猫毛都透着嫌弃。
老板懒得抬眼皮,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汤,“当日聘它,我恰巧掷了个豹子。”语音敷衍地仿佛后院微摆的素馨。
“呵,呵,那你若不巧掷出三个幺,这肥猫岂不是要叫‘独头’!”谢少侠盯着那啃着鱼块,满脸傲娇的肥猫,越发动了火气。说完才觉今日定是因为饿得头脑虚空,竟刻薄到跟只畜生较上了劲。
老板不紧不慢吃净了碗中最后一粒米,又给自己倒了杯清水,慢悠悠饮了一口。转头看着满脸桀骜的小郎君,和捏着竹筷发狠的手指,松松散散地开口:“若是谢少侠不中意小店的吃食,大可拿着银票换一家。东头还有家酒肆,煮得一手江南风味。”
指了指柜面上的罐子,“少侠抵押的银票就在那里。我要出去买些家用,谢少侠若要离去,出去记得带上门,”起身拿了竹篮。橘猫丢下盘中的鱼块,纵上他的肩头,喵了一声。
“好说,好说,”老板含笑拍拍胖橘的身子,“今日无雨,正好一起买菜,你来挑肥鸡,可好?”
在钱罐子里数出些铜钱,装进荷包,走到门口,又丢下一句:“这两日的费用,就挂在账上,待谢郎君功成名就,再还回来便是。诚惠,三两六钱。”
话音落,人踏出店门,竹篮轻晃,木屐哒哒。敲在微潮的青石小街上,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