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爷的江湖日常》焙酒绿小蚁

33、石鸡

　　晨雾未散，一夜未眠的谢宽已经在院内练剑，也不知抽了哪门子的风，招式全无，只横斩直刺不知几许，看得躺椅上的橘胖眯着眼昏昏欲睡。

　　孙小美手中的狼皮冬靴已经收了尾，特地在三老板那双靴子上用赭色的兔毛缀了两条猫尾。

　　正看着傻笑，就听背后门响，一个激灵猛回头，见顾秋水中衣松垮垮地裹在身上，披散了头发，赤足套着云丝软鞋，一脸戾气，盯着谢宽的剑：“你这是谁教的？气息重如老狗，招式还不如烧火棍，简直是糟蹋了这院子。”

　　劈手夺过剑，谢宽居然没有还手之力。只能涨红了脸，看那人嫌弃地抖着剑，漂亮的眉毛拧成一团：“云山？也不怕被人砍死！”

　　顾秋水挑眉斜觑着眼前的少年，不耐烦扔出一句：“看清楚，我只做一遍。”

　　剑在那人手中随意一抬，一刺，一挑，无声无息。半个小院已笼于剑风之下,落叶悬停，寒入眉心！

　　顾秋水把剑丢还给泥偶般呆立的谢宽，嫌弃地抖抖衣襟。转身拍上瞪大眼睛，喔圆嘴巴的孙小美：“给我也做一双！要跟兄长的一样！”说罢跨上石阶，抬手推开了三老板的房门。

　　凝滞的枯叶方缓缓落向藤椅，扫过橘胖的鼻尖，惹恼了仰躺在躺椅上的橘爷。

　　“嗷呜”一声窜下藤椅，纵身扑到顾秋水头上，对着他头顶一阵撕扯，房内惨叫连连，“莫挠我的脸……”

　　顾秋水胡乱套了衣衫，一手扯了三老板，一手夹着橘胖，口里嘟囔着明日便要去县里就职，今日必得些美食安抚愁肠。

　　跨出后院的小门，直奔山林而去。留下晨风中凌乱的两位少年。

　　秋山醒得早，晨露还凝在枫香树的叶尖。朝阳漏下薄云，整座山忽然就软了下来，黄栌的橙、银杏的金、乌桕的绛，一层层漫过坡谷，像春花浸透了美酒，醉得潋滟。

　　溪水比盛夏时瘦了些，水底的卵石，洒着初阳，偶有红叶坠溪，像谁家少女遗落的信笺。水边的野菊挤在岩缝里，香气混着松风，多了层脆生生的甜。

　　三老板搂着橘胖坐在溪边青石上，含笑看着溪畔的顾秋水，一枝青竹拨开卵石，竹梢轻带，挑起躲懒的石鸡，噗噗通通落进岸上盛了水的竹桶里。

　　这许多年过去，只有他还裹着少年时狂放桀骜，无所顾忌。世事红尘仿佛不曾磨损他半分。

　　每次看到顾秋水，便会想到昔日三人的少年豪情，想到当年被剑柄磨破的掌心，醉卧轻舟的夜晚，和荡尽天下英雄的豪言……

　　“老晏如今怎样？是不是还那么无趣？”顾秋水又挑起一只胖硕的石鸡，抬头看向三老板，扫过他发上泛白褪色的红绳，又背过身去。漫不经心点向另一块石头，“豹子奴，看秋叔今日给你抓的好菜……日后莫要再挠我了……”

　　三老板听着那生硬的转折，低了眼帘，嘴角噙着笑意：“此番怎会恰好被贬到这里？”

　　顾秋水骤然回身，酒窝都惊得深了两分：“你在问我？”眼中惊疑不定，几步跨过来，倚着巨石：“我还道兄长这辈子都只会把话闷在肚子里，等着旁人去猜。”

　　上下打量着眼前这秋山般疏懒的人，“兄长这是受了哪位高人的点化，居然主动开了金口？”

　　三老板浅笑道，“被一位大娘子数落，讲我这酸丁说话云山雾罩。”轻轻抚摸着橘胖的背，“这话有些道理，我既然挂心，问出来便是。”

　　顾秋水手中的青竹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空中晃着圈：“不过是受不了闲气，憋得慌。”手腕一抖，竹梢在空中划出个懒洋洋的圆。

　　“弟弟心里不爽利，硬是在口谕送来前一刻，宰了那欺男霸女的纨绔，被言官弹劾。我本就想歇歇，自辩时索性把这江南东路贬得一文不值，皇帝觉得落了面子，又不肯真放我，罚了一回，又就势把我踢到这里敲打一番。”

　　纵身躺在平整的青石上，日光把石头晒出了暖意，顾秋水丢了青竹，枕着双臂，笑得一脸惬意：“早想来暖软之地陪你，这不就得了机会！”

　　三老板含笑，指尖依旧轻柔地顺着橘猫的毛，只微微摇了头，“可是又倦了？”

　　“不能，不能！”顾秋水翘着云靴，靴尖晃出几分得意：“自兄长挂剑归隐，我也看透了这江湖仁义。若去为祸一番，又恐惹你心烦。便入了朝堂搅风搅雨！”

　　“这庙堂之上，除了我顾秋水，挨个儿砍头，怕都找不出一个冤枉鬼，弟弟我正如蛟龙入海，闹得痛快欢喜！”侧身曲肘支颐，望着三老板，“待我闹够了，出尽多年的郁气，就来陪兄长。”

　　三老板笑意更深：“好。”

　　顾秋水跃下青石，伸手揽过胖橘，搁在自己肩上。

　　眼看橘爷就要炸毛，赶紧蹲在桶边，指着大半桶胖乎乎的石鸡，讨好地说：“胖子请看，这桶石鸡分你一半，可抵得上去年那条鸡腿？”

　　橘胖居高临下，睨了一眼桶中美味，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满意地呼噜了两声，挪到顾秋水的头顶，稳稳坐定。攀着发髻，爪子拍上额角，表示可以回家开伙了。

　　三老板拎起竹桶，与顾秋水并肩而行。随手摘些核桃山枣，听他问道：“那两个少年是怎么回事？一个招式散乱，全无内修，只凭蛮力。一个胆小如鼠，浮华不堪。这种人怎会入了你的眼？连我和橘胖当年打架扯破的帘子都补上了！”

　　说到此处，不由恼火起来，一脚踹上身边的核桃树，噼噼啪啪落了一地果实，“像我这般百年难遇的奇才，兄长当年都不屑一顾，今日为何转了性子？”

　　三老板步履缓缓，恰好踏到核桃树冠之外，核桃砸在身后，惊吓到了草丛里的秋虫。

　　“都是误入此间的少年。”桶放进顾秋水掌中：“人老了，心总会软一点。贤弟尚是少年意气，不妨替我拎着桶。”

　　负手而行，木屐轻叩着蜿蜒山径，越发怡然。

　　却听身后传来话语：“胖子，你说那两个小鬼是不是很碍眼？”

　　“喵！”

　　“回去我弄死一个，你挠花一个，顺道埋在深山如何？”

　　“嗷~喵！”

　　“果然还是胖子通透！以后看紧点你爹，别土狗野猪都留在店里，晦气！”

　　“嗷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