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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狼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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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少侠像一头蛰伏的夜豹，呼吸压得极低，几乎融入夜风拂过的山林。树下不再是寂静，而是低微的兽息。
星光下，一对、两对、三对……绿莹莹的幽光次第亮起，六只！嗥叫已经停歇，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爪子踩踏草叶的窸窣，织成一张原始蛮横杀戮的网。
谢少侠阖目深吸一口气，脑中再次回忆那柔韧的青竹，探向松脂的竹剑，山中起伏的茶芽，还有三老板磨刀时的弧线。
待气息沉静，谢少侠缓缓睁眼，身体如箭般自高树射出，长剑在夜色里掠起银弧，抹过头狼的咽喉……
……
次日半晌，孙小美则哭笑不得，看着一群拽着大人衣衫，陆续踏进食铺门槛的皮猴子。接了王家小孙子要在肚兜上绣只名叫‘大白’的灰鹅，接了李家四郎要在前襟绣一只跟在他身后，龇牙咧嘴地包天的四眼狗，接了赵三娘子要给婆家回赠的绣帕……
然后，拎着最后一个孤零零，捧着竹蜻蜓蝈蝈笼和绿色大□□的男娃娃，告诉他爹，这货想在袖子绣《太公家教》，只因先生明日要核考……
惬意地听着门后传来的哭泣声和哔哩吧啦的巴掌声，孙大匠拢着袖子心满意足地回了铺子。
遥遥看见铺子门口立着一团人影，日光耀目，看不分明。孙小美只当是哪家又来订绣品，走得不急不忙。
越来越近，腥气扑鼻，孙小美心头一跳，连跑带窜赶过去。
待看清那满身血污的人影时，双腿一软，眼前发黑，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扑上去死死抱住谢小瓦，眼泪簌簌往下掉。
谢少侠嫌弃地看着眼前鼻涕眼泪一把的兄弟，从身子把这厮撕吧下来，指了指脚边毛茸茸的一大堆，没好气地说：“赶紧帮我拖一只去前面山货铺。累死哥哥了！”
孙小美连忙用袖子抹干净脸，看得谢少侠眉梢直抽。
地下堆着一大坨毛乎乎的野兽，不，野兽尸体，吓得孙小美一声惨叫跌坐在小街，“这……这是……”
“狼！”谢少侠翻着白眼恶声恶气拎起捆狼的藤蔓，也不指望这坐在地上发抖的货，自己扛着就往皮货铺走去。
孙小美挣扎着爬起来，屁颠颠远远跟着，觉得日光下的谢小瓦比那些狼还吓人。
皮货铺的掌柜被地上的三只巨狼震住，钉在柜台里动弹不得，直到谢少侠不耐烦地问：“收不收？不收我拎走了！”
掌柜才回过神来，招呼两个帮工来抬。
看着浴血的谢少侠和那几头比大汉还长的巨狼，双指齐挑：“大郎好身手！我这几年都没收到过这么悍的货了！”又看看谢少侠身上的血，“大郎可受伤？要不要……”
“不妨事，擦了几处小伤。”谢少侠看看胳膊上的几个血口子，咬牙故作轻松，“三头，两张大的狼皮你帮我硝了弄干净，剩下一头给你算工钱。”
掌柜还未开口，帮工从后院跑来，笑得花儿一样：“掌柜的，三头都是好货，只有咽喉一处伤，能下好皮子！”
掌柜美得眯了眼，冲谢少侠连连拱手：“真是英雄出少年！我这小店以后可就仰仗大郎了！”
赶紧唤人端了水让谢少侠清洗，又倒了碗凉茶送到他手边，“大郎放心，这狼皮我定然给你硝得漂漂亮亮，工钱可用不了这许多，狼肉给我就够了。不过这狼皮，大郎能不能匀一张给我？我作价给你，可使得？”
谢少侠想想，反正山里还有不少，不缺这一张两张，也就点头同意。
掌柜翻开账目摊在谢少侠面前：“大郎是个爽利人，我也不哄你，这上等的狼皮，若大郎送去县城，应该能卖到贯五。可我只能给到一贯，除去工钱，我转卖到县城尚可得几百文。”又搓搓手，“大郎……你看……?”
“就给你。”谢少侠摆摆手：“我不去县城，不过是给三叔和十二郎打些皮货过冬。”
皮货铺掌柜大喜过望，连连拱手：“大郎若有好货，尽管送来，狼皮硝好，我就给你送过去，做大衣裳，皮褥子都使得，做靴子就有些可惜了。若日后有些零碎小货，我亲手给你们做几双靴子！”
孙小美在门外听了个真切，眼泪止不住，又怕被人笑话，拼命用袖子揉眼睛，像个灰扑扑的红眼兔子。扯着谢少侠的袖子一步一步回到了食铺。
一进铺子，谢少侠反手关了门，立刻捂着胳膊哎呀呀惨叫起来。把孙小美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三山半落九重天……
赶紧扯着他的胳膊看，见谢少侠袖子被撕开几个大口子，三道一尺多的伤口齐刷刷延向手肘，仍隐隐渗血。
孙小美刚想伸手去碰，谢少侠已经哀号着倒向藤椅，还没触到椅垫，又怕弄脏了，赶紧冲到桌子边趴下哼哼：“快去药铺，找张老头！告诉他我被狼挠了，快去，快去，哥哥我快疼死了！”
孙小美，如屁股中箭的红眼兔子，抓了钱就朝药铺奔去。不多时气喘吁吁冲进铺子，后面还跟了个瘦老头，拎着箱子，是那药铺的张掌柜，自诩方圆十里的‘神医’，专治小儿拉稀和猫爪狗咬的外伤。
一看这般长的伤，张掌柜也有点儿慌，嘴里唠唠叨叨，不知是人老嘴碎，还是给自己壮胆：“狗跟狼本是同宗，应该差不多治法……”听得两位少年脊背发凉。
用净布擦去血污，再拿烧酒喷了几道，疼得谢少侠一脑门冷汗，又不想丢了面子，死死抓着桌角，别开脸，无声龇牙咧嘴。
忽觉得胳膊上清凉一片，回头看到张掌柜正把灰绿色的药膏子抹了厚厚一层。
处理完伤口，老头儿这才喘了口气坐下来，抖着手颤巍巍一巴掌拍在谢少侠背上：“你这娃娃，怎就这么大胆子，万一有个好歹，我们怎么跟你三叔交代！”
说完还不解气，顺手也给旁边抹眼泪的孙小美来了一下：“一个二个不省心！”
临走前又叮嘱道：“别捂着，别沾水，别吃鱼虾，明早我再来看看。”拎着药箱摇头叹气的出了门。
“哥啊，你可吃饭了？我给你留了骨头汤和烧肉……”
谢少侠筋疲力尽，挥挥手，“我得去睡一觉。”孙小美扶着他，在后院胡乱冲洗一下，倒头睡到了半夜，生生被饿醒。
睁眼看见孙小美坐在竹凳趴在床帮上睡着了。桌上摆着清粥和米饼。
听到床上有动静，孙小美猛地坐起，看着睡醒的谢小瓦，又红了眼睛。
“敢哭试试！”谢少侠恶狠狠地坐起来，拿脚蹬蹬这碍事的家伙，趿着木屐，下床准备吃饭。
就见孙小美跑出去，又端了半碗烧肉和半釜汤进来：“这是昨日屠户娘子给的谢礼，我没弄脏，给你留了一半。刚刚请王家婶婶帮忙煮粥，温了汤菜。”
谢少侠狼吞虎咽连吃了几张饼，半碗菜，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才指着烧肉问情由。听罢咧嘴大笑，又怕扯了伤口，一时间表情凝在脸上，有些滑稽。
孙小美盯着那受伤的胳膊问是怎么回事。
谢少侠摆摆手，“我以为是六头狼，没听到右边荆条后面还藏了一头，我正杀得起劲，它偷袭给了我一抓，被我弄死了！”
说得轻描淡写，若不是孙小美与他自幼相熟，就信了他的邪。必是一场恶斗，当年这厮打架，寻常四五个大汉也是近不得身的。
孙小美又心疼，又恼火，“你是脑子让门挤了吗？大不了我冬天披着被子不出门，哪就要拼命去打猎！千金之子……”话戛然而止，垂下眼帘。
谢少侠豪气干云，“我谢大侠的兄弟，哪能披被子！待哥哥再琢磨琢磨招式，给你弄张虎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