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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郎 ...

  •   雨中的暮色来的早,小街上已没了人迹。没有食客上门,三老板也掩了门扉,和胖橘窝在藤椅里。话本子未看两页,麻烦就上了屋顶。

      房上的青瓦被脚踩响,胖橘抖抖耳朵,喵了一声,跳进三老板怀中,大爪子在胸口踩了几下。

      “莫吵,莫吵,只要不踏进屋,就不算麻烦。”三老板凑着油灯继续翻书,腾出一只手给豹子奴挠挠下巴。一人一猫又蜷在椅中不再言语。

      青瓦发出几声脆响,震落了几屑梁上的泥灰,正读到“款款相视,一往而情深”的三老板叹了口气,盘算着五块青瓦要费用几文。

      还没算清楚,又是呼隆一声,一只靴底竟踩穿了薄瓦,压塌了瓦下的泥草芦苇,噼噼啪啪掉落了几块潮乎乎的黄泥。

      人和猫都盯着那只悬在窟窿里的靴子,默默叹了口气。看着那靴子的主人用力蹬踹了两下,才把脚从窟窿里拔出去,留下一个盘子大小的窟窿,飘落一些细雨。

      听那人在屋顶咒骂一声,气不过又跺了跺脚,周遭的薄瓦便凄凉地又碎了几片。

      胖橘不满地用爪子拍了拍三老板的下巴,换来讪讪的一句:“这不是……还没进屋嘛……”看着橘猫有些鄙视的眼神,三老板也摸摸下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有人翻身纵下屋顶,身法很不算轻盈,落地时在沾了雨的石板上趔趄了一下,抬手扶上了这食铺被条凳顶着的木门。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巴掌大的缝隙。

      是一只秀气的手,沾了些泥水。三老板往藤椅里蜷了蜷身子,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抵上胖橘的嘴。

      门上的手倏地收回,屋外已围拢了些气息。

      一个压低的声音,暴怒道,“我不回去!”声音清朗,带着些少年郎的稚气。

      更低的声音恭谨守礼,“家主交代,务必请大郎君回去。”几不可闻的脚步缓缓靠近。

      一声龙吟,应是有人拔剑,剑风在小街上带起了风雨,有些青涩的意趣。短短几招,那手的主人又被逼得踉跄退至门边,脊背重重抵上半开的木门,咬牙低吼:

      “去跟那臭老头说,我就是饿死,也不回去!”顿了顿,衣衫窸窣,似乎扭头瞥了眼身后的门缝,声音压得极低:“再要逼我,我回去就花了他新抬的十七姨!”

      那恭谨的声音微叹一声,“那就要,得罪大郎君了,仆也是奉命难为。”

      屋外风声乍起,那少年脚步凌乱,显然是想夺路而逃。这食铺便在小街尽头,再往西,便是溪流湍湍,青山依依。

      三老板舒了口气,打算等这群搅人清净的煞星走远,再想些法子糊弄了屋顶的窟窿,好歹混过这雨夜。

      手中的话本子还没放下,便听木门轰然被撞开,门口的条凳翻倒在地,条凳上趴着一个锦衣狼狈的人影,衣上泥水淋漓,发丝也凌乱的黏在脸颊,唯有一只手,将长剑攥得死紧,指节都发了白。

      门外的人并不入内,静静立在雨中长街,等那少年自己出来。

      少年咬唇抬头,正欲翻身再战,狂怒微红的双目对上一双瞪圆了的金色猫瞳和隐在长睫暗影里的狐狸眼。

      与这一人一猫对视,少年突然觉得有些委屈,咬牙撑地纵身跃起,长剑直指门外,声音没再压低,“我不稀罕当他谢家的郎君!让那臭老头死了心!我绝不会去读那狗屎圣贤书,更不会娶那狗屁孙家娘子!”

      剑锋一转,直直指向藤椅里蜷得更低抱着猫的人,“你们再敢逼我一步,信不信我现在就宰了他!”

      那抱着猫的人似乎大吃一惊,缓缓把身子缩得更紧一些。

      门外老仆低声说道:“郎君莫要任性,老仆僭越劝一句,”斟酌了片刻,声音极低:“大郎君若是一意孤行,只怕……会失了在谢家的身份……”

      少年冷笑连连,剑尖也微微震颤“谁稀罕?告诉那老头儿,有种把我的名字从家谱上勾了去!从今日起,某便改姓‘商’!”他胸膛起伏了几下,“让他等着,总有一日,有他哭着求我的时候!”

      藤椅上的人似乎被这惊世骇俗的大逆不道骇到,抬起一线眼缝扫了那少年一瞬,又沉了眼睫,那只压在胖橘脖颈下的手,指尖依旧慢条斯理地、一下下地挠着,安抚着怀中已经炸毛的胖橘。

      门外的人沉默良久,只余风雨。老仆终是一声叹息,“家主,命仆传话与大郎君:若你执迷不悟,便交还了谢家的信物,莫再倚仗谢家分文。若真能凭一己之力挣出个名堂来……我谢某人,倒还敬你三分。”

      又是一阵难捱的沉默,老仆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家主还说……‘念在父子一场,予你半年之期,若知悔改,便亲手埋了那剑,乖乖回去,过往种种,一概不究。若仍执迷,便不用回来了。”

      屋内的少年溢出冷笑,寒了眼角,一把扯下腰间的玉琮扔向门外,老仆轻轻兜在掌心,纳入怀中,躬身行礼,欲领身后众人离去,却听那少年又嗤笑一声:“站住!”

      众人脚步一顿,目露喜色,只当这小郎君后悔,转身等他出门,却看见一团湿哒哒的锦绣袍衫兜头掷来,随后是两只沾满泥水的云靴砸到众人脚下的石板上,水花四溅。

      老仆无奈摇头,轻轻拾起衣衫靴子,领众人离去。

      只闻春雨淅淅沥沥,少年盯着雨中的石板,咬着下唇,有些失神。突然惊觉自己一身狼狈闯入这铺子,方才又失礼用剑指着主人。

      赶紧撤了剑,转身对藤椅上蜷着的人拱了拱手,“冒昧搅扰,多有得罪。”

      不等三老板答话,转身环顾,才看出这里依稀是个寒酸的食铺,突觉饥肠辘辘,抬头往墙上找,却没看到水牌,挑了张没有被土泥雨水沾上的桌子,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少年轻咳了两下,掩去面上的尴尬,扬声道:“安排些吃食来。”中衣赤足,却坦然地如同自己才是此间的主人。

      三老板从藤椅中拔出身体,不情愿地趿上木屐,把书搁在身后的架子上,再把胖橘轻轻放在垫子中央,有气无力地说道:“小本生意,盖不赊欠。”最后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少年瞪着那眯了眼睛拢着袖口,恨不能立刻再蜷回椅上的惫懒店家,刚想斥责,又觉得自己双目圆瞪失了气势,也学着那人微眯了双眼,嘴角似笑非笑,“某,像是没钱的人吗?”

      三老板眼角微垂,眼睫太密,重重地遮住了眯起的眼眸,若不是他缓缓点了几下头,真叫人疑心他已经站着睡着了。声音懒懒散散,“都瞧见了……也都听见了,你的剑鞘还在门外,再不捡,只怕要淋坏……”轻飘飘的尾音都要被这入门的风卷了去。

      少年气得手有些发抖,一掌拍在桌上,震歪了陶罐里的栀子花。“狗眼看人低!”说罢,伸手在怀里掏摸了两下,扯出一叠微湿的纸,拈起最上面一张,拍在桌上,“五百两,够不够饭钱?”

      三老板似乎被这惊天巨款炸醒,难得地扬起眼帘,看着眼前面有得色的少年郎,又看看门外,居然有片刻失语。

      “看什么!”少年有些不耐,屈指叩叩桌面,“我是狂,又不是傻,怎么可能中了那老家伙的圈套,想看我的笑话,”扬起下巴,龇着牙,笑得更加得意,“想瞎他的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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