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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鱼汤面 ...

  •   三老板趿着木屐,踏过榆荚雨,擎着竹骨油伞的清瘦身影摇摇晃晃,曳履而行,石板路汪着一圈圈水汽,湿了青灰色的苎麻衣角。

      看着一丛矮竹掩映的青石上的“秋”字,三老板轻轻弯了眉眼。

      秋娘渡,不大不小的古渡口。即便落着雨,小街上也人来人往,卖菜,卖花,几家小铺门前的青石板刷的油亮,老板伙计倚在柜面阶前招揽,江南的殷实,许是因为这分不辜负时光的沉淀。

      唯独尽头一爿店铺的阖着木门,门头上半新不旧的布幡浸透了春雨,没精打采地忽悠着,把幡上的‘食’字裹得皱皱巴巴。檐下的大燕子也懒洋洋地蜷在窝里,不愿湿了羽翼。

      三老板走到廊下,回身收了伞,甩落几点水珠,顺手插到门侧堆了卵石的石盆里。朝斜对门卖茶的老王点了点头。

      “三老板,今日又躲懒去钓鱼?可有收获?”老王见惯了这懒散的食铺主人随心所欲,看他拎着水桶钓竿,问得也不走心。

      三老板抬了头,笑意疏懒,“钓了几条,王掌柜晚间可来吃碗鱼汤面?”明明清癯如云,却偏生一副懒散形骸,眉如远山含雾,眼似倦狐垂帘,眼尾微垂,睫羽如丝,老王总觉得他像一只总在眯着眼打瞌睡的狐狸。

      一袭宽衫随意,素带斜系,露些许脖颈。衣衫未湿,襟前却沾了两处酒痕。

      看他这漫不经心的俊逸,老王磨了磨后槽牙,挤出个干笑,“我家娘子做了糟鱼,我在家吃,在家吃。”回身快步走到店后的门帘,朝里扬声:“我就来吃饭,你不用出来寻我!”

      转身再看,那人已转身开门,跨进食铺,乌发用褪色的红绳草草绾就,簪半截青竹,添了三分落拓。呸,狐狸精,老王还未在心里骂完,就被帘后伸出的素手揪住了耳尖。

      木门吱呀,惊动了柜台上倚着钱罐子打盹的胖橘猫,眯开一只金瞳,瞅了瞅回来的人,鼻头翕动几下,显然对带回的鱼不甚满意,只勉为其难地甩了两下尾巴尖,算是赏了厨子半分脸面,又阖了眼。

      “豹子奴,今日只有鱼,且将就些,待我挣到银钱,再给你买鸡……”这话不知听了多少遍,橘猫索性扭过头,连眼角都吝于施舍。却不妨被那带着雨气的手指在头顶轻揉了两把,橘色的毛发瞬间拃成了鸟窝。

      四张方桌,几条长凳,全是旧木料,高低不等。粗陶的小罐插着今晨采的栀子。柜面后一张泛红的藤椅,铺了软垫,垫子上盖着未读完的话本子,隐隐是《照花墙》。北墙挂一幅对联,纵逸舒朗,“饱食不知身是客”,下联空白,满满的猫爪印。

      三老板掀起靛蓝粗布的门帘,走进厨房。布帘洗得微微泛白,边角还破了个小洞,曾被老王打趣“家中无女人,帘子破了也没人补”。他却只是笑笑:“破了,通风。”

      扯一条长巾束住袖子,几条鱼儿在指尖刀下服服帖帖,未见鳞片四溅,便已骨刺尽除,浆在粗瓷碗里。一口老灶,把鱼骨炖到雪白。

      橘胖晃着尾巴跳到他肩上,嫌弃地瞄了眼汤锅,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呼噜,一抓拍上发髻,勾过红绳扯了一回。

      三老板赶紧拿起浆好的鱼片烫进鱼汤,待蜷曲透明,再用竹筷捞出,如绡似绢,纹丝不碎,端到外面的木桌上,笑着跟肩上的橘猫说,“等我一刻,太烫,凉一凉。”

      胖橘轻轻跳上桌子,端坐在自己的晚饭前,呼噜了两声,对这勉强入口手艺有些挑剔。

      三老板这才回到厨房给自己煮面。鱼汤,细面,几点葱花浮在汤上,像很多人漂泊无定的一生。

      橘猫伸出爪子,轻轻推了推面前的鱼片。三老板揉揉它的头,“我不用,都是你的。”话语柔软得如江南的风。

      刚吃了两口,有人跨进了铺子,是巡街的李捕头,未撑伞,满身的水汽,边行边笑问:“三老板,今日可有吃食?”

      三老板忙放下筷子,弯了眉眼,“李捕头来的巧,今日钓了几尾鱼,刚刚炖了鱼汤。”看了眼橘猫,露出些为难:“鱼片却是没了,鱼汤面可好?”

      李捕头坐定,指着那肥猫笑道:“不妨,不妨,定是都进了它的肚子了。汤面也好,”接过递来的布巾,胡乱抹了把头上的雨,摇头笑道:“你这铺子开的随性,不揽客,不吆喝,能吃到什么全看三老板今日得了什么。”自己倒了碗清水灌下,“若不是贪图你这手艺,我才不来受这份委屈。”

      三老板束了宽袖,眯眼笑道:“也不求金山银山,够用就好……”

      他挽着袖子,站在灶前,蓝布门帘隔断了外面的视线。手腕极稳,比李捕头握刀的手还稳,舀汤、撒葱、捞面,指尖的竹筷若行云流水的剑。

      灶间传来慵懒温和的声音:“今天汤头不错,给李捕头多添一勺。"

      李捕头夹着随面送来的萝卜丝,均匀剔透,稍稍点了些秋油,“你这刀工,若去练刀法,开个镖行也使得,也好过挣这仨瓜俩枣。”

      三老板笑眯了眼,伸出自己那腕骨支出的手,“我哪有习武的本钱。”端起自己那碗已经坨掉的面,慢条斯理地挑起吃尽。

      “那三老板可记得关好门窗,这几日镇上不太平,夜里狗叫的凶,好像来了生人。”

      三老板含笑应了这份好意,橘胖斜睨了李捕头一眼,抖了抖胡须,没见识!

      李捕头吃罢,走到柜面,问了一声:“今日几钱?”

      “诚惠,十文。”

      铜钱落入陶罐,惊醒了檐下的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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