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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即便做了寡妇,倒也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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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沈家三娘这身装扮,孙大美便知她必又去骑马游赏,挽着她的手入府,“这么热的天,亏你有兴致,也不怕中了暑气!仗着没人约束,胡天胡地折腾!马呢?”
沈家三娘眉眼弯如柳芽儿,“我若不胡天胡地,怎么抓得到你口是心非?”手中马鞭摇了两下,“没叫他们跟过来,都牵了马在街口茶坊歇着呢。”
“我几时口是心非了?”两人回了后园临水花厅,上了瓜果水饮,知这三娘子牙尖嘴利,又往往有惊人之语,便不留人服侍。二人歪在凉榻,卧看一池芙蕖。
“难怪十一娘能做孙家主,王戎亦不及你。这般炎热,待客居然连冰碗都不备。”沈家三娘嫌弃地饮了一口略带凉气儿的饮子,拈了支翠色的莲蓬在指间把玩。
孙大美回敬了个白眼,“待你回去,我给你带一车冰,随你回去吃上一缸,只别在我这里贪凉。”手中的团扇不疾不徐。
沈家三娘探起身子,“无趣。”又凑前一分,目露促狭:“我且审你一审,前几日还说是故人之子,今日怎就刚刚巧看你送那‘白梅’出去?”拿莲蓬虚点着孙大美,“从实招来,姐姐想听你细细狡辩。”
孙大美挥扇,轻轻拍开那得意的莲蓬:“谢家的世兄,拜会我母亲,带了些京中的口讯。偏到你嘴里,就变了味儿。”
“悦美者,人之常情也。如此玉郎,看看又不吃亏。你也莫要用这‘大美’之名了,直改名柳公下惠罢。”
“老去风情薄似云,今日玉郎,明日霜纹。怕日后这青云玉山容貌枯槁,扰人耳目。倒不如独善其身,守一方清净天地。”孙大美剖了只红菱,递给沈家三娘,笑啐道:“倒是你,已有郎艳独绝,还要胡言乱语!”
“俗!大俗人!”沈家三娘咽下菱肉,挑眉笑道,满眼狡黠,“原以为十一娘有魏晋风流,谁想也跟我两位兄长一般,俗不可耐!”
孙大美朝她丢了颗红李,笑骂道:“那你便展一展林下风致,容我这个俗夫品鉴一番。”
“不过是年少慕艾,他虽是漆园傲吏,我却不愿做蔡氏逸妻。”沈家三娘悠悠一叹,复卧竹床。
“当日他红衫怒马,惊鸿一瞥,我非登徒子,却也见美心折,回府便绘了丹青自珍自赏。往日也不见兄长管这些闲趣,偏就对那人百般不喜,争执了几句,二兄便毁了我的画儿,我亦怒不择言,只说非君不嫁。”撇撇嘴,“然后大兄就把我送回江南,只说,与其日后守寡,倒不如别嫁了。”
孙大美扶额,头痛不已,“与你兄长说清楚便是,何苦怄气。”
沈家三娘斜了她一眼,懒懒道:“那帮俗人心思九转连环一般,我纵说了,他二人也不会信。反正京都规矩多,又要被兄长管着,倒不如江南自在。”眼珠儿一转,“何况,我思量许久,顾秋水那等人间绝色,看上几年,即便做了寡妇,倒也值的。”
孙大美团扇遮面,再不想搭理这人,牙缝里挤出一句,“顾阎罗的威名,江南可止小儿夜啼,多少人恨他入骨。你就不怕寡妇没做成,那人先当了鳏夫?”
沈家三娘笑意僵住,支起下巴苦思冥想,末了哀叹一声倒回榻上,“你这话,真是摧人心肝!我倒是要好好思量一番。”
......
平江府的雨淅淅沥沥。自封仓审验,沈逸与顾秋水在这常平仓内辟出的公廨已耗了整整八日,只查出几百贯的私吞修缮和虫鼠防治物料的小账。至于霉虫报损,盘库账目清朗无暇,若单看账面,硬要鸡蛋里挑骨头,那也只能说一句字迹粗陋罢了。
沈逸难得没有再拨弄算筹,望向门外的雨幕,默然已有小半个时辰。
顾秋水斜倚东侧案后,百无聊赖地翻着这几日的证词笔录。看着沈逸束手,顾秋水觉得神清气爽,这厮看似平湖无波,鬼才信八日而无所获,这算盘精还能心如止水。捏着酒鐏,弯了眼睫,愉悦地欣赏对案那只清冷沉静的‘困兽’。
“少卿大人如此惬意,可是对那私斛的下落有了计较?”沈逸转过眼睛,目光落上顾秋水手中酒鐏。
“不曾。”话说得理直气壮,顾秋水捏着酒鐏的手伸出食指,左右轻佻摇晃,口中却是辞正言穆,“本官在等沈大人推演溯源,寻出实盘与账目矛盾之处,才好……有的放矢,免做,无用之功。”最后四字咬得辗转悱恻,偏要透出些不屑挑衅。
沈逸目光自酒鐏移开,落向账册,“少卿与下官皆知此仓连续三年霉损高于周边常平仓,仓廪账目四平八稳,虽年初陛下派出巡查大员业已盘查,想是常规抽检,丈堆推算,未曾择廒逐斛实盘。两者之异,少卿大人想也知晓。”
顾秋水眯眼一笑,惬意如狐,“未曾盘过,不知晓。”
“本官只知这苏州常平仓十五日盘查期限逾半,沈大人还未告知要去抓谁,审谁,顾某素来守法,万万不敢妄权违规。”酒鐏送至唇边,顾秋水不饮再笑,“不急,本官等沈大人……慢慢算。”
沈逸自案后起身,踱至窗边,第一次觉得江南烟雨的诗意,竟这般扰人,把林立的数百间仓廒罩在水雾间,虚实莫辨。
他缓缓开口:“若是晴日,一仓四千余石,逐斛清盘,不过半日。如今梅雨纷纷……”思忖片刻,转身看向顾秋水,竟也微微弯了眉眼,“顾大人何时变得束手束脚,行事竟如……下官这般无趣?”
“有趣,有趣的很。”顾秋水挑眉,酒窝缓现,“若不学沈大人,顾某此刻怕是正在雨中奔袭,说不定还会遭暗算追杀,”举酒朝沈逸遥遥一敬,“哪能得这浮生半日闲,品酒,观雨,悦目,赏心?”
沈逸眉目不惊,静静看着顾秋水。
顾秋水嗤笑道:“激将请将的戏码,就不必在我眼前唱了。沈大人心知肚明,这四平八稳的明账,摊到金殿,亦是冠冕堂皇。其中盘根错节,若无实证,即便本官抓了常平司提举,检仓,专知,又有何用?”
酒鐏朝案头一顿,唇边讥诮更深,“沈大人莫非是盼着本官刑讯,搅乱一池江南水,你方好暗查异动,顺藤摸瓜,寻出些蛛丝马迹吧?”
沈逸淡淡道:“少卿定要这般想,下官也无从辩解。”
“刑讯在别处有用,在此地却是鸡肋。”顾秋水屈指掸掸衣袖,盯着自己的指尖,语气渐冷,“没有铁证,绝不会有人招供。招了,便是灭门之灾。不招,不过一己之命,尚可保家小无虞。更甚至……还能反口攀咬顾某与沈大人沆瀣一气,屈打成招。”
沈逸垂目几息,回到桌案缓缓坐定,手指按上铺开的算筹,却又一根根摆入匣中,“下官本是要择仓实盘,虽盘不出私斛官用的证据,却能查出以劣充好的铁证,明处顺其抽丝剥茧,暗中寻找私斛。如今雨水不停,期限将至,秋纳在即……”指尖滑过算筹,终是说出:“少卿……可有破局之策?”
顾秋水透过眯起的眼睫审视着看向自己的眼睛,唇角微挑,一字一顿:
“自是有的。”
“请少卿大人指点。”
“那就要看沈大人,可愿担些行止失当的罪名?”顾秋水微微倾身,双手交叉握于案上,轻轻问出最后一句:“可愿……承些无妄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