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滨海湾有雪》扶云呼晓霁

9、东郊09

　　伴随着梧桐叶彻底变得金黄的是期中。周六的图书馆人满为患的，时方绪哭丧着脸丢下耳机，头一歪用额头抵着贺忍的肩，嘟嚷道：
　　“期中考试我打死你，四级听力我打死你，环境工程我打死你，实验报告我打死你...”
　　他突然靠过来，贺忍从wps里抬头，条件反射说了句：“你先起来。”
　　“我不要。”时方绪上手环住贺忍的颈，留有理智地小声说：“我身心都受到了不可磨灭的伤害，你给我个肩膀让我靠一下怎么了？”
　　“这是图书馆，代比。”贺忍骂道，拿下时方绪的手把他上身推正，“再讲话今天校园墙上被挂的就轮到我们俩。”
　　时方绪百无聊赖地转笔：“好吧。但是在宿舍里学不一样吗？还只有我们两个，图书馆那里都是人，还要起这么早。”
　　贺忍压着声音假笑：“明明是你非要跟我来的。”
　　“我那是——”时方绪无话可说，“好吧，就算是我要跟你一起来的，你也不能真完全学一上午，一点不理我吧。”
　　他扬扬下巴示意贺忍看前方：“你往前数两排，看那对的情侣，从八点到现在吃了三个面包，两杯咖啡，十次嘴巴，桌上初级会计的题都没翻过一页。”
　　贺忍的表情就剩下无语，他点了点时方绪面前的四级卷子上的斑斑点点的红笔印：“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能错成这样了。”
　　“小忍，你看他们啊，太过分了。”时方绪充耳不闻，“而你，从早上来到这里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跟我说。你真的学不累吗？”
　　“你拿他们跟我们比？”贺忍问，“他们是情侣，我们是...”
　　贺忍想了想，“搭子吧。”
　　“搭子？！”
　　时方绪连声音都控制不住了，甚至都忘了会被挂了。四面八方的目光盯过来，时方绪尴尬地表示了一下抱歉，才低声道：“我天天跟你吃跟你睡，风里来雨里去都跟你呆一起，你就拿我当成你的搭子？”
　　贺忍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这些不就是搭子会做的事情吗？”
　　时方绪恨得牙痒痒：“搭子会和你去敬老院陪爷爷，搭子会买饭等你兼职回宿舍？小忍，你好冷漠的心！”
　　“好像是我兼职完给你带饭吧。”贺忍纠正道，“你到底能不能学了。”
　　“不能！”时方绪把书塞进包里，狠狠拉上拉链：“我要离开这个寒冷的地方！”
　　贺忍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别动：“行了，坐下陪我学一会，可以吗？”
　　时方绪憋着气，他挂着脸跟贺忍对视了一会，目光在贺忍真诚的脸和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这两处游离了一会，无言地拉开书包拉链，再次掏了出来英语四级的卷子。
　　“真的没那么难的。”贺忍轻飘飘地扎时方绪的心，“你也是江苏的考生，正常高考过来，有手就行。”
　　时方绪一听这话眼睛就亮了：“那我要不我过了，你给我点好处？”
　　“你四级给我考的啊？”贺忍握拳表示想打他，“也可以吧，在我承受能力之内就可以。”
　　“有你这句话。”时方绪伸出小指，又拽过贺忍的手，强迫他拉钩，“手拿把掐。”
　　贺忍看着盖章的两个拇指，总有种祸从口出的不妙徘徊在心头。

　　每周二下午是固定的社团活动的时间，一般来说，校内包括学生会、青协和团委也会在这些时间分部门开会。但是这周青协把会议安排在了晚上八点半，时方绪便跟贺忍说等他家教完了回来正好一起去食堂买关东煮。
　　董文阳其实并不能说是一个省心的学生，董女士会要求贺忍看完他的作业再下课，所以每次总是会比贺忍预计的时间稍微晚一些。董先生——贺忍并不知道董文阳的父亲叫什么，他并不经常在家，贺忍也就只见过他一次，所以姑且这么称呼，但贺忍仍旧能感受到董先生对教育的重视，据董女士所说，董先生跟她吵得最凶的一次就是在哥哥考学的事情上。
　　理论上来说，哥哥不是董先生的亲生孩子，董女士觉得他越界了，但是董先生觉得教育孩子不分亲不亲生，不愿意看到哥哥自毁前程，赶鸭子上架才把哥哥赶到了江河大。
　　董女士只是刚开始犟着脾气跟董先生吵过几回嘴，但后来发现这件事确实是董先生更有道理。怎么说都是自己生下来的苗苗，也不能任由其长歪了不是。
　　这天贺忍看完董文阳的英语作业刚跟董女士打了招呼准备走，迎面开门进来一年轻小伙，身材不算胖但脸有些肉肉的，见到贺忍第一眼就开始鬼叫：“啊啊啊啊啊——你！是你！”
　　贺忍指了指自己：“我？”
　　“妈！就是他！”董文峰扯着董女士的袖子，“就是他上次撞我的！”
　　董女士一个头两个大：“你又嚷嚷什么？不也没受伤吗？你有没有礼貌？”
　　董文阳也凑着笑：“是啊哥哥，你快跟我一起喊老师好。”
　　董文峰这下也理清关系了，无视董女士的好言好语，自顾自说：“我是不是说了你见我得绕道走啊？啊？你还上赶着来我家当家教，你要对我家做什么啊？”
　　贺忍并未因为他的无理取闹就觉得尴尬：“其实是个很容易想通的巧合吧。”
　　“说吧，你费尽心思接近我——们家。你想干什么？”董文峰坐上沙发翘起二郎腿，“我妈怎么可能同意你这种不三不四的人进门呢。”
　　董女士快被他的疯言疯语闹麻了：“董文峰！你给我滚回屋去！”
　　“董丽杭！”董文峰跳起来就吼，“你又这么跟我讲话！你克死我亲爸！又要逼死我！”
　　董文阳拉架道：“哥！爸怎么说都是你现在名义上的监护人...”
　　“你也给我滚开。”董文峰冷眼看他，“就是因为有你，董丽杭根本不稀罕正眼看我！”
　　董女士气得手都要扬起来打他，又很快冷静下来，对贺忍抱歉笑笑：“小贺老师，你先回去吧。”
　　贺忍点头表示理解，向董女士告别，并且叮嘱董文阳下次会先看作业。在他关上董家的防盗门的时候，他瞥见董女士拽着董文峰回房间，董文峰在说什么，听起来隐约像是——
　　“他姓贺！”

　　时方绪所在的部门是校青年志愿者协会的实践部，江河大要求志愿服务学时达到一定标准才可以毕业，青协的实践部可谓是刷学时最快、最简单的地方，这也是时方绪考虑两天最后还是决定在郭天阔手下干活的原因。
　　大一刷满学时了，大二就不干了，大三大四纯躺平了。
　　董家就在马群站附近，到学校四站地铁，蛮方便。贺忍出了地铁骑上自行车看时间刚好八点半，想起来时方绪在等他吃饭，路过东城汇的时候买了两个鸡蛋汉堡回去。
　　他跟摊主说其中一份多加点甜辣酱的时候，觉得时方绪这个人明明是苏州人，吃得却比他还重口。
　　贺忍发消息问时方绪在哪个教室开会，收到他摸鱼时的回复便骑着共享单车朝教学楼去，并说就在教室门口等他。走过楼道后，在教室门口遇到了熟人。
　　“诶——你怎么在这呀。”
　　江知凡抱着相机，镜头对上贺忍，笑着问。
　　“手上拿着吃的，好巧，学长，你等人呢？好巧，我也是。”
　　“别乱拍，关掉。”
　　江知凡依言盖上镜头盖，“这不是买到了新玩具，迫不及待拿过来练练手嘛。”
　　贺忍听过，便问：“你等谁呢？”
　　“郭天阔啊——”江知凡朝关着门的教室努努嘴，“我本来在图书馆，他喊我来找他说一下上次志愿公众号推广的事。”
　　郭天阔是青协实践部的现任部长，江知凡在媒体宣传部，大概是觉得大一新生的公众号写得有些问题，叫来精进的。
　　“我倒是想问呢，你怎么跑去干媒体宣传了？”
　　这么说来，郭天阔一个学媒体设计的在实践部当上了部长，江知凡一个学金融的说对新媒体感兴趣。
　　“爱好。”江知凡宝贝地摸了摸手上的相机，“我哥觉得爸妈偏心，给我买相机不给他买。”
　　贺忍：“他在江宁那边学医，估计也没时间搞摄影吧。”
　　江知凡赞同：“你知道东大那个校区多远吗？高速再往前开十分钟车就要到机场了。我上次去找他，坐地铁坐了一个多小时吧。”
　　屋里开始有躁动的声音，应该是实践部的会结束了，门开的时候江知凡才停止叨叨。时方绪开门见到贺忍在和江知凡谈笑风生，一脚踏出门框吸引注意力，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贺忍身边，挡住贺忍的一半身体，打招呼道：“你好啊，我是时方绪。”
　　他顿了顿，补充：“他室友。”
　　这是江知凡第一次见时方绪。她回：“哦，是你啊，我是江知凡。学长，这是你等的人？”
　　贺忍“嗯”了一声，分给时方绪一个鸡蛋汉堡：“给你带的，多放了甜辣酱。”
　　“好哇。”时方绪接过，没有立刻拿起来吃，有意无意说：“这家好吃，诶，你怎么没给人姑娘也买一个？”
　　“没想到偶遇。”贺忍简短答，“下次吧，有机会也给你带。”
　　江知凡其实本身就没想过这个问题，时方绪这么问，她不好说什么，就摆手：“啊，没事学长，我不吃。”
　　“好吧。”时方绪故作可惜，扯过贺忍的手臂：“那我们就先走了。”
　　“江知凡，你来。”郭天阔在教室里喊，江知凡跟贺忍和时方绪说了拜拜就进去了。时方绪和贺忍一起往商业街的关东煮店去。
　　时方绪要来的这家关东煮店是要自己拿的，他一只手拿着鸡蛋汉堡吃，由于贺忍也是一只手拿着汉堡，两人便一拍即合开始合作，贺忍另一只手帮他拿着纸杯，时方绪一根一根往杯里放串儿。
　　时方绪吃东西依旧很快，即便是路边小摊也盖不住气质，如果忽略他的贫嘴的话。时方绪吃完小汉堡，塑料袋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丢，叹道：“难为你从万花丛中过，还想着我给我带小汉堡。”
　　“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时黛玉。”贺忍不清楚他这股酸味儿从哪冒上来的，“我不叫贺宝玉。不喜欢下次不带了。”
　　时方绪笑着接过纸杯，往里舀了两勺清汤两勺辣汤：“当然喜欢。”
　　回宿舍的路上尽是路灯，水泥路上学生的影子连成一片，路过女生宿舍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别过脸，不去失礼地看情侣们难舍难分。
　　贺忍的手机有电话打进来，时方绪心不在焉地闭嘴听着，似乎是家教那边今天出了什么事情，家长在和贺忍道歉，贺忍一直在说没关系没关系。时方绪吃掉手里的脆骨肠，拿出一根新的凉了凉递到贺忍唇边。
　　因为在打电话，贺忍看到放在嘴边的食物也没想其他的，直直吃了下去。或许是因为身边是时方绪，所以不需要有什么思考，顺着生理反应做下去就好了。
　　时方绪想到了这一层，他的嘴角根本压下不去。贺忍嚼东西的时候脸颊才显得鼓一些，时方绪盯着地上的影子，侧过脸，让脚下地面上两个人影的头部凑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