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红与褐土》NZ一碗热粥

1、赤色之日

　　第一束精确如手术刀的光，从赤辉城中央尖塔的棱镜阵列中迸发，切开黎明前的灰蓝。
　　盖可站在通往王宫的“光耀大道”上，看着那束光依次点燃沿途十二座辅塔，将整座城市从沉睡中粗暴地唤醒。光太亮了，他想。亮到足以灼伤阴影，也让所有藏匿之物无所遁形——至少，番茄王国的人是这么相信的。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到的并非人类皮肤的温度，而是光滑、微凉、带着一层近乎透明干燥表皮的植物质感——那是他浅金色洋葱头颅的表面。几束修剪得极短、束在脑后的翠绿葱叶，在带着晨露的微风中轻轻擦过他的后颈。在这里，他外表的异质性远高于那些番茄或土豆贵族。一个洋葱族，前青鸾王朝仵作，现受雇于番茄元老院的中立法证顾问。工具，但足够专业、干净，与大陆上任何一方纠葛都浅。这正是他被选中的原因。
　　宫廷侍卫长检查文书的目光在他异族的头颅和瞳孔上多停留了一瞬。“智者议会和女王陛下正在晨间简报。盖可先生，您的席位在侧厅观察区。请保持静默。仪式将于日光正盛时开始。”
　　侧厅里，盖可的目光落在今天的主角之一——番茄王国的茜泓斯女王身上。她正对几位元老低声吩咐，头颅是完美的正红色，日冕红的瞳孔周围流淌着金色光晕。威仪之下，盖可捕捉到她眉宇间一丝压抑的疲惫，以及摩挲左手拇指上一枚朴素银戒的小动作。那戒指，他在加密档案里见过画像，是已故老国王的遗物，她与弟弟特玛透亲王各有一枚。
　　资料显示：姐弟二人幼年丧母，在冰冷的宫廷里相依为命。特玛透是原定王储，性格开朗富有理想。老国王突然病逝，弟弟年幼，姐姐茜泓斯以惊人的毅力和智慧摄政，稳住了朝局。对她而言，弟弟不仅是至亲，更是先王的嘱托、王国未来的希望，是她所有辛劳背后的意义。今天，将是她见证弟弟作为和平协议主要推动者，正式走向政治前台的重要日子。
　　盖可的思绪被拉回。他注意到女王身边一位气质沉静的中年神父——雷欧神父，番茄圣光教会首席智者，女王的灵性导师与重要辅佐者。雷欧对女王微微颔首，露出充满智慧与安抚的微笑。女王紧绷的肩膀松弛了半分。
　　依赖，盖可想。精密的、驯化过的依赖。这让他想起三年前在青鸾，他因坚持彻查一桩牵连权贵的贡品调包案，被要求以朝局和气为由搁置。恩师提刑官那句“为了‘大体’，有时必须牺牲小真”，最终让他交还了竹节玉牌，离开了那片追求天道和谐却难免陈腐的殿堂。太子竹匯曾挽留，但他答道：“殿下，臣的眼，只能看清尸体想说的话。朝堂的话，太吵，臣听不清。” 他需要证据能自己发声的地方，哪怕这里同样暗礁密布。
　　日光将主厅渲染得辉煌。长桌摆开，银器与水晶杯熠熠生辉。空气里弥漫着烤制面包、香料和日光苏打的气味。
　　鼓号声响起。
　　番茄王国的贵族与土豆王国的使团相继入场。盖克注意到土豆使团为首的年轻人——塔恩王子，深紫色土豆头颅，眼神沉静。但塔恩的目光在番茄贵族席位的某个空位上停留了一瞬。
　　那个空位属于特玛透亲王。盖可调取着情报：大约两年前，大陆爆发过局部的“黑土走廊”争夺战。那是位于两国边境的一片极其肥沃、富含特殊矿物质的冲击平原，对土豆王国意味着顶级活性土壤来源，对番茄王国则是理想的光能反射场。冲突最激烈时，当时已参与国事的特玛透亲王与塔恩王子，据说在一次偶然的边境侦察遭遇中，竟奇迹般地达成了短暂停火，并避开随从，在战线边缘一处废弃哨所里密谈数小时。内容无人知晓，但自此，两人便通过一条极其隐秘的渠道（传闻涉及中立地的信使和加密的植物根系脉冲信号）保持联络，成为推动和平的隐秘双引擎。是政治算计，还是两个年龄相仿的年轻理想主义者间的共鸣？塔恩此刻眼中的关切，似乎偏向后者。
　　塔恩身后是神色肃穆的地母大祭司，他的目光与雷欧神父遥遥相交，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重量碰撞。
　　宾客落座。致辞开始。盖可的记录本上画下符号：女王的戒指，塔恩的目光，雷欧与大祭司的无形角力。
　　宴会进行到一半，侧门开了。一个有着胡萝卜般橙红色修长头颅的骑士快步走入，向女王低声禀报。女王表情凝固，霍然起身。
　　“诸位，”她的声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音，“我的弟弟，特玛透亲王，刚刚遣人送来急讯。他为即将达成的和平倍感喜悦，决定将一份珍贵礼物提前赠予塔恩王子，以表诚意。礼物就在他的日光花庭，他邀请王子殿下与我，即刻前往。”
　　举座微哗。塔恩看向地母大祭司，得到默许后起身：“荣幸之至。”
　　盖克合上记录本。直觉如冰针扎下。太刻意。特玛透以逐渐显露的稳重著称，为何在如此重要仪式中途，用如此随性的方式？急讯？为何不是亲自前来？那位胡萝卜骑士……档案记载，特玛透身边有一位深受信任的副官，名叫莱诺，出身土豆王国没落骑士家族，因故被特玛透所救，忠诚不二。
　　盖克悄悄移近通往走廊的阴影。女王、塔恩，在侍卫和那位胡萝卜骑士陪同下，走向日光花庭。
　　等待。寂静蔓延。雷欧捻动光晶念珠，表情平和。大祭司垂眼祈祷。
　　突然，一声压抑的惊呼从走廊传来。
　　主厅众人惊起。盖可拎起检验箱，第一个冲向走廊。
　　日光花庭入口，茜泓斯女王僵立，背影剧颤。塔恩王子半跪在地，扶着门框，脸色惨白。
　　盖可的目光越过他们。
　　繁花似锦，阳光明媚。玉石圆桌旁，一个身影伏案。鲜艳的红色浆液（番茄的血）从他口鼻间涌出，染红了倾倒的黄金酒杯，也染红了旁边打开的绒布小匣。匣中，一块深褐色、纹理细腻、仿佛蕴含星光的土壤，在血渍浸润下发出不祥的莹润光泽。
　　那是土豆王国最顶级的礼物——一块“膏”级的活性圣壤。
　　特玛透亲王已无呼吸。眼睛残留着惊愕与更深邃的情绪。他的手指，以古怪的角度弯曲，食指与中指交叉——一个在孩童游戏中常见、在临终时刻却无比突兀的手势。
　　谋杀。
　　塔恩半跪的方向，正对毒酒与染血圣壤。证据链清晰得可怕。
　　雷欧神父冰冷威严的声音响起：“以圣光与理性的名义，封锁现场！塔恩王子，请您解释！”
　　地母大祭司目光扫过现场，眼中掠过深重痛楚，声音沉缓如石：“圣壅土在上……这，绝非我族待客之道。王子殿下，清者自清。”
　　塔恩抬头，他的壅土星眸在惨白脸色下更加深邃。目光越过众人，与刚刚蹲下身、准备检查尸体的盖可，复杂地交汇一瞬。
　　那眼神里有震怒、屈辱、恐慌，但最深处，盖可看到了一丝奇异的共鸣——属于调查者，面对迷雾时，冰冷而专注的疑问。
　　盖可低头，打开检验箱，戴上手套。世界远去，只剩下他、尸体，以及无声的对话。他浅金色的洋葱头颅在斑驳光影中，冷静得近乎非人。
　　第一滴血，已渗入大陆脆弱的和平土壤之下。而深埋的根系，才刚刚开始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