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淤烬

2、其乐融融

　　采访结束得比预想中更久一些。

　　等最后一位记者道谢离开，梁时希脸上已浮起一层淡淡的倦色。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一直挺直的肩背传来细微的酸涩感。

　　“累了吧，妈？”

　　赵婕本身就心思细腻，很会照顾人，何况今天她还全程关注着老太太，对方稍微有点不对劲就立马觉察到了，她上前一步，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力道适中地揉按着。

　　“还好。”梁时希闭上眼，她能闻到赵婕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皂角香气。

　　一旁，唐净白正低声和剧院的工作人员确认最后的细节，声音温和而清晰：“……寄存的乐谱和那把备用琴，明天上午十点后随时可以来取。另外，张老先生几位年事已高，散场时人又多，麻烦你们一定安排人送到停车场，看着他们上车……”

　　他总是这样，事无巨细，妥帖周到。

　　“都安排好了，妈。”唐净白结束交谈，转过身，脸上带着完成事务后的轻松，“咱们回家？”

　　“嗯，回家。”梁时希点头。

　　赵婕的手这才停下，转而利落地开始帮她整理披肩和手包，一边不忘提醒丈夫先去开车：“净白，你先去把车开到电梯口这边来，省得妈多走路。小梦，来，推着奶奶，咱们也慢慢过去。”

　　唐净白：“好。”

　　“好嘞！”小梦也立刻应声，上前握住了轮椅的推手。

　　电梯平稳下行，数字一层层跳动。

　　片刻后，门“叮”一声打开，地下车库略带凉意的空气混合着淡淡的汽油味涌来，与剧院内温暖馨香的气息截然不同。

　　唐净白将车开到近前，是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他下车，拉开车门，和女儿一左一右小心地搀扶着梁时希从轮椅中起身。

　　大概是久坐的缘故，梁时希的腿有些僵，起身时膝头不自觉软了一下，身形随之一晃，唐净白托住她肘弯的手臂立刻稳稳施力，另一只手也迅速抵住她的背脊，恰到好处的支撑让她立刻找回了平衡。

　　待她平稳落座，赵婕随后坐进她身旁，拿起那条米白色羊毛毯轻柔地盖在她的膝头，又细心地将边缘掖了掖，以确保老人不会受凉。

　　他们车子缓缓驶出地下车库，汇入深夜依旧流淌的车河。天空开始飘起雨滴，雨水落在车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城市的霓虹与路灯，像一条条流动的光带。

　　车内流淌着舒缓的古典乐，是小梦刚才随手连上的蓝牙，放的正是梁时希年轻时录制的专辑。

　　一家人出发后不到两分钟，活宝小梦从副驾驶半转过身来，一双灵眸在窗外流动光影的映照下特别璀璨：“奶奶，您还记得我们班那个‘技术宅’陈昊吗？就是总埋头搞机器人那个，他今天居然在直播间给您狂刷礼物！刷完还@我，说‘帮我问问梁奶奶，电路板焊接和小提琴指法，哪个更需要稳如老狗的手？’”

　　坐在副驾驶后面的赵婕闻言忍俊不禁，轻轻点了下女儿的眉心：“这孩子，怎么乱用形容词。”

　　“原话！他原话就这么说的！”小梦笑嘻嘻地躲，“还有我们音乐老师，王老师，就是陈昊的妈妈，陈昊说，她也是您铁杆乐迷，她收藏了您所有公开出版过的黑胶和CD，王老师知道他给您刷礼物，不但没说他，还说‘算你小子有点艺术细胞’哈哈哈哈哈！”

　　车窗外的街景开始变得稀疏，车子正驶向城郊。

　　唐净白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被雨水润染开的道路，听着活波的女儿在旁边叽叽喳喳，嘴角忍不住扬着笑，接下话头：“你们王老师有眼光，不过小梦，说起收藏，你奶奶书房里那些手稿和早期录音带，才是真正的‘骨灰级’，哪天你练琴态度够端正了，或许能申请观摩一下。”

　　“爸！我练琴态度一直很端正！”小梦立刻抗议，“张老师上周还夸我《沉思》的情感处理有进步呢！对吧妈？”她寻求支援般看向赵婕。

　　赵婕笑着点头，帮忙证明道：“张老师是夸了，说这孩子终于不是光‘拉曲子’，有点‘说心事’的样子了。”

　　“《沉思》？”梁时希的指尖在膝头的毯子上微微一顿。马斯涅的旋律她太熟了，熟到几乎能听见时光那头传来的、略带涩意的琴音——那也是曾经父亲夸她拉的最好的一首曲子。

　　她眼角的细纹舒展开，语气像在分享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小窍门：“这曲子啊，技术上要过两关：揉弦不能抖，换把不能‘卡’。但最难的不是手，是心。”她看向孙女，目光温和，“你拉的时候别急着‘表达’，先试着安静下来，听听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是有点难过，还是舍不得，或者就是淡淡的……等你自己真听清了，手上自然就知道该怎么拉了。”

　　小梦听得很认真，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把这话默默记下了，她忽地想到什么，问道：“奶奶，您明天下午有空吗？我想……”

　　“小梦，”赵婕像是预知了女儿打的主意，赶忙柔声打断，“奶奶今天演出加采访，耗神不少，先让奶奶好好休息一下，好吗？”

　　“哦，对对！”经妈妈提醒，小梦连忙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尖，“奶奶您先休息，我回头再找您指教，反正来日方长。”

　　梁时希却摇摇头，脸上带着慈爱的笑意：“不碍事，就明天下午吧，你放学直接来琴房找我。”

　　“真的吗？这可以吗？”小梦目光看向赵婕，获得妈妈同意后眼里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窗外的雨就在这段对话间隙里，悄无声息地变了脸色，细碎的窣窣声渐渐被密集有力的鼓点取代，噼里啪啦砸在车顶和玻璃上，不稍片刻，暴雨如注。

　　唐净白调慢了车速，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划出清晰的扇形，又迅速被新的雨水覆盖。

　　“这雨可真大。”赵婕望着窗外喃喃道。“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大到暴雨，净白，你留神别开太快。”

　　“好”

　　车子转过一个弯道时，梁时希的余光刚好捕捉到一块路牌在车灯中一闪而过——暮山。那两个字在雨中泛着冷白的光，只一瞬，便被抛在了身后。

　　她的目光没有追随路牌，而是落在了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雨水在玻璃外蜿蜒而下，像泪痕，又像时光留下的沟壑。

　　倒影中的老人面容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内依然清澈，静静地望着窗外流动的雨夜。

　　“爸妈，我和你们说……”或许是为了驱散窗外暴雨带来的压抑感，小梦又找到了新的话题并开启新一轮的津津乐道，赵婕偶尔温柔地附和或提醒她坐好，唐净白则一边平稳开车，一边逮住空隙接上几句话去逗女儿，总是能惹得对方又嗔又笑。

　　车内那点因天气而生的沉闷，转眼便再次烟消云散。

　　梁时希静静听着，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

　　这样的对话寻常极了，寻常到几乎每一天都可能发生，也正是这样的寻常，支撑她一步步走到今天。

　　倏忽间，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也是父亲开车，也是女儿的她坐在副驾驶座上，那时她也叽叽喳喳地和父亲聊了很多很多。

　　记忆的碎片在雨声中浮动，像水底被打捞起的玻璃片，边缘已经磨圆，却依然能折射出光。

　　车窗外的光影随着车速流淌过她的脸庞，明明灭灭，像一部无声的老电影，正在穿插播放着两个相隔八十年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