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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朝花夕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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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1——”
咔嚓。
快门声如一个温柔的休止符,将时间定格在这一帧。
画面里舞台中央的轮椅上坐着个九十八岁的白发老太太,一支素雅的木簪简单的将长发在脑后挽成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银白的发丝在舞台灯光下泛着柔光,衬得她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温柔。
她穿着一套简雅的深蓝色丝绒长裙,膝上搭着米白色的羊毛毯,体态端庄,气质高雅,坐在那儿,就像一棵经历过风雨却依然舒展枝叶的银杏树。
身后是刚刚与她共同完成演出的三十六位演奏家,身前,国家大剧院音乐厅的扇形坐席呈波浪状展开,两千个座位满满当当。
此刻,掌声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在能容纳两千人的音乐厅里持续回荡。
舞台灯光太亮了,亮到让她有些恍惚。
“梁老师,看这里——”舞台下方的摄影师朝她喊了一声。
她循声望去,余光却在半道被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视线最终改变航线,径直穿过镜头,落向了观众席的某个位置。
她微微一怔。
那是第七排,一个靠走道的位置。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少年坐在那里,正热烈地鼓着掌。
少年看上去约莫十八九岁,眉眼清朗。他双手抬得老高,鼓掌的每一下都拍得认真又笨拙,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剧场的光线明明灭灭,少年的轮廓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有些模糊,一双含着笑的眸子里却清晰的盛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开心和骄傲。
少年望着她,只是望着。
鼓掌的双手一直没有停下。
此刻,掌声、快门声、甚至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都渐渐微弱下来,周围的一切声响忽然退得很远很远。
时间仿佛失去了流动的意义。
梁时希静静地与他对视。
然后,她笑了。
没有惊讶,没有激动,她只是微微勾起唇角,一个极浅、极静的弧度在她唇角漾开,这一抹微笑如湖心被落叶轻轻点出的一圈涟漪,很轻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却让她饱经风霜的整张脸瞬间柔软下来。
“梁老?”身旁的主持人看出她走神,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地提醒,“该致谢了。”
她仿佛没听见,目光仍停在那里。
少年像是接收到了她的注视,他停下了鼓掌的双手,站起身,及其自然地把双手插进裤兜,而后朝她这边孩子气地歪了歪头,轻轻一笑。下一秒,这个位置空了。
邻座的中年女士正低头翻找包里的东西,对身旁的空白毫无察觉,又或者说,这个位置一直就是空的。
梁时希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缓缓收回视线。眼底那点微澜在这个过程中悄无声息地被平息,复归宁静。
她抬起手,朝着观众席的方向轻轻挥了挥,这个动作不出意外的引发了新一轮的掌声浪潮。
台下有老乐迷偷偷抹着眼泪——他们是看着她从双目失明的少女,到恢复视视力后独自神伤的在街角拉琴的青年,再到如今享誉国际的音乐家。这一路的艰辛,他们看在眼里,所以由衷地为这场圆满的落幕感到欣慰。
致谢结束后,猩红幕布缓缓合拢,将舞台与观众隔绝,正式宣告演出到此结束。
——
“这张照片明天肯定上头条。”
后台休息室里,年轻的助理小陈一边整理着采访提纲,一边对着手机屏幕上的刚刚拍下的那张梁时希对着观众席微笑的照片感慨。她的声音里带着刚入行不久的兴奋:“‘传奇小提琴家梁时希封山之作圆满落幕’——新闻那边说标题已经拟好了。”
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工作人员老张正在整理梁时希的小提琴,闻言抬头接话:“不止呢。‘梁时希原创作品《炽热》世界首演’、‘九十八岁音乐教育家最后一课’……光是这些关键词就够写三个版面了。”
“真厉害啊!”小陈滑动着屏幕,情不自禁地念着资料上的文字:“梁时希,中央音乐学院终身教授,国家一级演奏家,亚洲青年音乐家基金会创始人……啧,人的履历怎么可以长得滑不到底!”
老张莞尔:“你刚调来文化口,对梁老还不了解。梁老师这八十年,几乎就是中国现代音乐教育发展的一个缩影。她带出来的学生,现在遍布世界各大乐团、音乐学院。她这一生啊,三分之一的演出是在音乐厅,三分之一是在街头,还有三分之一,是在乡村学校的临时教室里。”
小陈心下一疑,挑了个关键词问道:“街头?”
老张合上琴盒,道:“嗯。就是你想的那样,老人家拿着琴,随便找个路口,一拉就是一下午。听说这个习惯保持了七十多年,尤其年轻的时候,可谓是风雨无阻。”
说到这,两人相视一眼,都忍不住发自内心地敬佩起这位老艺术家。
休息室的门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梁时希自己推着轮椅进来了——她坚持不用人帮忙,其实轮椅也是主办方临时准备的,怕她一把年纪了站太久身体撑不住,而且,轮椅移动起来也比她自己颤巍巍地行走方便些。
“梁老师!”老张连忙上前,“采访还有十五分钟开始,您需要喝点水吗?”
“不用了,谢谢。”梁时希的声音虽然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质感,咬字却也清晰有力,“你们先去忙别的吧,我想自己坐一会儿。”
老张会意,拉着小陈轻声退出休息室,带上了门。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轮椅缓缓转动,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将自己转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窗玻璃像一块朦胧的镜子,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和面容——时至今日,这张脸上早已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但奇怪的是,那些皱纹并不让人觉得苍老,反而像是一本摊开的书,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故事。
她的眼睛尤其特别,瞳孔是老年人常见的灰褐色,但眼神清澈得惊人,眼底深处同雨后的深潭一般,温和且平静。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梁时希黯然惆怅。
年轻时觉得一辈子长得望不到头,老了才发现,九十八年光阴也不过只是几段清晰的记忆,几个刻骨铭心的瞬间,和一场长达一生的、缓慢的告别组合而成。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触感冰冷而光滑。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总是喜欢找个轮椅让她坐着,然后推着她到处乱跑,那时她还是个坐在轮椅上看不见世界的忧郁小姑娘,而推轮椅的是个十九岁的少年,少年的掌心永远温热,说话的腔调里永远充满阳光。
“时希,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赌什么?”
“给我两年时间。两年后,我能让你重见光明。”
她当时以为那只不过是他随手给她抓来的一个希望,于是,她连赌注都没问,无所谓的应下了。
然后用了整整七十八年,才明白这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谁也不会输的赌约。
“叩叩。”
敲门声轻轻响起,打断了无声的回忆。
“奶奶?”是孙女小梦清亮又带着点雀跃的声音,“我们进来啦?”
“进来吧。”
门应声被推开。十八岁的小姑娘像只欢快的鸟儿,带着一身青春特有的朝气“嗒嗒嗒”地飞扑进来。身后跟着她的父母——赵婕和唐净白。
“奶奶!”小梦从后面环住梁时希的脖子,亲昵地把脸贴在她肩上,发梢蹭得人有点痒,“您今天太棒了!《炽热》最后那段华彩,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们同学群里都刷屏了,说您是活着的传奇!”
赵婕温柔地笑着走上前,将手中的保温杯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盛了一碗参汤递给她:“妈,来之前煮了点参汤,天气有点凉,您先喝点暖暖身。”
“好,费心了。”梁时希接过汤碗,温度透过碗壁熨帖着掌心。她小口小口喝着,汤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点点驱散了身体深处的凉意。
“奶奶,刚才台下好多人都特别激动,尤其张爷爷,他居然都哭了!张爷爷说,他第一次听您拉琴时,自己还是个大学生,一转眼都过去五十多年了。”
梁时希笑笑:“哪有那么夸张,你张爷爷还是比较能控制情绪的人。”
“真的!就是有这么夸张!我悄悄偷拍了张爷爷抹眼泪的画面,奶奶你看。”为了证明所言非虚,小梦直起身,眼睛亮晶晶的掏出手机翻相册给她看。
梁时希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屏幕上光影晃动,记录着今晚的喧嚣与感动。
她的目光温和,始终带着从容的笑意。
“对了!”小梦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丝绒小盒子,有点不好意思地打开,“奶奶,这是我编的手链,庆祝您演出成功!不过,可能……可能有点幼稚。”
盒子里躺着一条细细的编织手链,中间串着一枚小小的、银光闪闪的音符吊坠。
梁时希接过来,拿到眼前,借着灯光仔细地看。
银色的光芒在她清澈的眼底微微跳动。“很好看,”她声音柔和,“一点也不幼稚。来,帮奶奶戴上。”
“嗯!”小梦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将手链系在奶奶枯瘦的手腕上。
银色的音符贴着她淡褐色的皮肤,随着脉搏轻轻起伏着。
“谢谢我们小梦,奶奶很喜欢这个礼物。”梁时希抬起手腕,银色的音符在灯光下微微闪烁。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唐梦雀跃。
温馨的气氛在休息室里流淌。
这时一旁的唐净白看了看表,适时地柔声提醒:“妈,记者们已经准备好了。”
梁时希点头,“好,走吧。”
小梦闻言推着轮椅转向门口。经过茶几时,梁时希瞥见摊开的报纸——娱乐版头条正是今天演出的预告,旁边配着一张她年轻时的照片。
那是她复明后第一次公开演出,二十二岁的梁时希站在舞台上,眼神里有种重获新生的、近乎疼痛的明亮。
标题写着:“从黑暗到光明:梁时希与她的音乐之路”。
她轻轻移开视线。
光明。
人们总是热衷于谈论这个词语,仿佛那是一个圆满的句号。
可是,有些光,之所以炽亮如斯,或许是因为它曾燃烧殆尽了另一颗太阳。
轮椅碾过门槛,走廊的灯光倾泻而下。
采访间就在尽头,那里人声隐约,闪光灯的光芒不时从门缝溢出。走廊里仍守着一些不愿离去的媒体,见她出来,立刻涌上去,话筒和录音笔几乎要伸到她面前。
“梁老,传闻这是您最后一次公开演出,是真的吗?”
“是的。”
“《炽热》这首曲子,对您是否有特殊的意义?它的创作灵感来自哪里?”
“有,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等有时间,我想,我会慢慢和你们说。”
“梁老师,《炽热》的第三乐章,是不是借鉴了秦腔的调式?”
“是的,一位老师给我的灵感。”
“基金会明年在西北的计划已经启动了,您要不要亲自去一趟?”
“看身体情况,条件允许的话会去。”
她一一回应,声音平和温柔。
小梦稳稳地推着轮椅,赵婕和唐净白护在两侧,礼貌地隔开过于拥挤的人群。梁时希端坐着,接受着目光与镜头的洗礼,手腕上那枚崭新的银色音符,在走廊的灯光下,随着轮椅的前行,一闪,一闪。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的早间新闻会这样报道:“著名小提琴家、音乐教育家梁时希女士昨晚在国家大剧院完成收官演出。现年98岁的梁老一生致力于音乐普及与特殊教育,其创办的‘听见光’公益项目已为超过三千名视障儿童提供免费音乐教育。演出结束后,梁老宣布正式告别舞台,未来将专注于音乐教材编纂与师资培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