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盲症梦游情书》喜色归

4、第 4 章

　　距离学期结束不足两个月的时间，尤施终于下定决心，向体育组老师提交了游泳室课后练习申请。
　　体教楼的办公室里，水色的淡薄月光轻轻落在脚边，裸露在外的手臂被冷气吹起一层皮肤疙瘩，尤施下意识环住手臂，所幸体育老师审核迅速，很快将属有签名的文件递给她。
　　除了文件袋，老师同时还交给她一个印有“江理高中”字样的小方盒。方盒是植绒磁吸外表，估摸着是因为新拆封，需要用点力才能双向掰开。盒子里是一把方形芯片钥匙，和一个可实时定位、接打校园安保专向电话的手表。
　　学生申请课后加训，教师不参与的情况下便会安排多名安全员实时巡场，以确保训练学生的人身安全，方盒里的手表作用便是用来确定佩戴人员的位置和拨打救急电话。
　　体育老师录完信息后便嘱咐道：“进入馆内需要时刻佩戴定位手表，有任何异常情况优先联系关内安全老师。帮你申请了六号道做练习场地，五道、九道目前已经有学生在用了。晚上十点，馆内会清场，最好要在九点四十分之前整理好个人物品，明白了吗？”
　　“明白了，老师。”尤施认真记下每一句话，手里的小盒子攥得很紧，在老师的示意下俯身完善资料。
　　游泳馆在个人使用情况下需要单独录入人脸信息，用以作为大门口的进场识别。尤施站定，任由体育老师拿着宽大的仪器从头顶扫到下巴。等待识别信息录入加载时，老师不忘与她开玩笑：“从我给你上游泳课开始，这是你第一次想要加练吧？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的？”
　　尤施沉思两秒，而后微微抿唇，说：“因为不想永远在一件事情上原地踏步。”
　　老师笑了笑，让她保持这股冲劲好好练。

　　夏季的夜晚燥热稍稍平息些许，就连心跳都比白天要更加平稳、安静。走出体教楼的办公室时正是晚修时间——八点过五分，江理的晚修很自由，尤施才得此拿着申请表慢悠悠地下楼梯。
　　楼道里灯光敞亮，安静异常，整栋楼只能听见尤施走得或急或慢的轻快脚步声。
　　班级群里同学们发着闲聊信息，简单翻阅两条就被最新消息顶开，“实验楼着了小火，停电了。”，将将浏览完这条信息，还没来得及细看着火原因，随着脚尖“啪嗒”一声落地，整栋楼也在怪响一声后忽然陷入黑寂。
　　尤施于一片黑暗中茫然抬头，视线所及之处已经不见半点光亮，就连物体的大致轮廓也全然辨识不清。事发突然，群聊也炸开了锅，消息刷屏般一条接着一条，大家对于这场意料之外的大断电讨论激烈。
　　体教楼安静到诡异，陷入黑暗后尤施立在阶梯上不敢动弹，心跳过速让呼吸也变得急促，但只允许大脑空白了半分钟，便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机屏幕因为不间断的群聊信息而亮着微弱的光，照应在尤施脸上显得异常惨白。
　　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在斜射而出的微弱光线下，可视范围狭窄、短促，脚尖只能在光线照亮处小心翼翼探出，反复试探着距离，再心惊胆跳的踩稳，尤施不用看也知道自己下楼梯的动作会有多笨拙滑稽。
　　体教楼坐落在学校较偏一角，走过两个回廊链接，再过一条大道，才能回到高二教学楼。尤施花了点时间艰难走下台阶，脚下蔓延出去的是悠长宽阔的过道，会比楼梯好走的多。
　　群聊信息还在不断刷新，脱离了完全幽暗的楼梯环境，心下不由得放松些许，将信息大致浏览了一遍，直到老师回复“学校已经在启用备用电源”才稍稍平息群里的热闹。退出班级群聊页面，消息弹窗里显示着五分钟前的几条未读信息，点开语音，白恋焦急的声音响起，先是问她身边有没有人，又说四周太黑，要她小心。
　　夜间昏暗环境里尤施行走不算自如，没办法兼顾手机和地面，她只能停下脚步，实话实说：“我到体教这边做申请，刚刚停电了，我刚下楼梯。”
　　手机很快响了一声，语音里那头略显嘈杂，白恋语气更急了：“现在在体教楼下吗？在那里等我吧，我去找你。”
　　尤施低头认真看着路，慢慢前行，“现在走到连廊这边了，没有那么黑，我手机开着灯，能看得见。”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便显示电量告急，尤施心下一惊，赶忙熄了屏幕，加快脚步往前走。
　　连廊悠长，连接着江理校内几栋楼，楼与楼之间的连接设计不太一致，有些蜿蜒狭长，有些连接处是高低整齐的几节台阶。不见光亮的情况下，尤施必须保持着十二分的精神，防止自己因视力受限而踩空阶梯摔个大跤，毕竟这种事以前偶有，跌个实打实的，疼起来甚至发不出声。
　　努力瞪大眼睛望了一眼剩下的路，视网膜就像被液体糊住般不堪重用，什么都看不清。尤施颇为苦恼，想着还是乖乖站在原地联系白恋来接好了，拿出手机摁下开机键却毫无反应。过了两三秒，尤施意识手机关机了。
　　真是倒霉，偏偏这个时候断电，偏偏这个时候手机关机，偏偏这个时候出现在体教楼这种人少的地方。
　　月色冷淡，云层厚重，光线实在稀薄。收起手机，眼前只有漆黑一片。尤施叹了口气，只好依靠模糊的记忆，尝试去借助身边可能接触到的东西往前移动。
　　江理校内设计具有极高的艺术性，哪怕是连廊之间伫立的罗马柱也采用的极其繁复的工艺，凹凸处的沟壑雕刻精致重工。几乎是不带半点犹豫，身影单薄的女生一鼓作气，迅速展开手臂摸索，脚步往前探寻两三下，沉重的柱体挡在身前，手指扣上了复杂的凹槽。
　　有了可借力的地方倒让人松了口气。柱体之间相隔不远，只要保持着往前挪动的方向，应该可以好好的走到大道上去。
　　可视度太低，就连脚尖也难以看清，心却渐渐平静下来，不知道是对此情此景的安慰还是内心真实想法，尤施想，夜盲症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月光似乎也知晓了她的遭遇，怜悯似的点点洒到身后，尤施欣喜，又慢慢挪动去找下一根罗马柱。周围绿植茂密，偶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她欲要扭头去寻声音来源，忽地听见有很轻的脚步声传来。这脚步声明显不是自己的，刚平复下来的心跳再次失衡。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独有自己一人徘徊的走廊，窣动的树叶，过分安静的校园，突然传来的轻微脚步声，一切都过分诡异。尤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脚下也徨然乱了步伐。
　　脚步声逐渐清晰，来人或是速度快，或是步子大，她察觉到哪怕自己加快了速度也抵不过身后那人的靠近，汗珠从背后渗出，忽然一束惨白的光线从后方泄出来，她先是看清了自己的脚尖，接着听见了浅浅呼吸声，正欲抬腿跑起来，那人走近了。
　　“你还好吗？”声音澄澈清冽，语气冷淡。只一声，便堵住了尤施噎在喉咙口的尖叫。
　　那人继续走近，尤施确定他的步调很大，正要回头，一股清甜醒神的薄荷香照脸涌来。
　　心如鼓动。
　　视线里先是那束白光，再是那双笔直修长的腿，抬眼，郁之理没有表情的脸此时微微蹙着眉头，浓黑的眸子凝视着自己。
　　尤施这时才确认他刚才那句话是对自己说的，却不敢贸然回答，闷着嘴巴没有说话。郁之理像是不太理解她的默不作声，歪了点脑袋，眉头拧紧了些，又问：“没事么？”
　　男生身上的香味萦绕在尤施身侧，那束光也随之落在尤施身边。
　　直到将他的五官在心里临摹一遍，尤施才回复他的询问：“只是有些看不清路，没事的，谢谢。”收回视线，不再看他，心跳却仍旧有力。
　　郁之理没有再说话。她们本就是仅有过一面之缘的同学，又能讲些什么呢。尤施垂下眼眨了眨，知道他只是出于礼貌教养才主动关心，也不再自作多情延伸话题。
　　可心跳，是不是有点太乱了。
　　她又后知后觉感到庆幸，庆幸在这里遇上郁之理。许是两人位置原因，他手里的那点光亮全数照在自己身前，不用再狼狈循着柱子龟速前进，也不用害怕可能行至哪个地方忽然踩空，他的出现省去了很多麻烦。
　　郁之理走得慢些，始终较尤施落后一步，平缓走在后侧，两人始终差着距离。
　　断电后的校园静谧过分，绿植上藏着的虫鸟轻声鸣啼，浓夜沉闷，空气里是夏季恼人的燥意，从身后飘散过来的薄荷香驱散尤施不太清醒的胡思乱想，听着虫鸣和郁之理模糊的呼吸，整个晚上都慌乱不堪的心跳此刻似乎平定下来。
　　她们走了很长一段路，长到尤施已经记住郁之理的呼吸频率，长到尤施已经适应视线里从身后射过来的光线。
　　教学楼近在眼前，空阔的校园里出现零星几点人影，晃动的光线在偌大天地里胡乱跳跃，前面就是踏上教学楼的台阶。
　　尤施一只脚踩上台阶，眼神往下游移，内心挣扎着不知是否要再道声谢。倏然，周身灯光大亮，晃眼的暖色路灯在头顶倾泻而下，身后的人这时迈开点腿上前，与之并肩，右侧投下他颀长挺阔的身影，将她完全罩住。
　　灯下，郁之理半侧过脸，五官在灯光阴影下显得更加挺立深邃，神色冷感依旧，眼神直而平地看了过来。
　　下意识地，尤施摒住了呼吸。对视不过一两秒的时间，却像一部慢放电影，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节在尤施心里无限放大，直至涨满整个胸口，忽然“嘭”的一声，胸腔内不可名状的奇异的情绪迅速攀升至咽喉，她微微张开嘴巴却又吐不出一字半句，只能看着郁之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快速收回。一瞬间，致使心口发烫的情绪犹如炸开的烟花，打得尤施昏头转向。
　　她们不再有对话，郁之理关掉那束白光，像是对陌生人那样越过了尤施。她们本就是陌生人，这不怪他。
　　目光追随着他渐远的身影，被甩在原地的尤施伸手捂住了胸口，那里明明只有一颗律动过快的心脏，她却感到涨满了一汪发酸的苦水。
　　仿佛从这一刻，尤施意识到，郁之理从校园里可有可无的同学，变得具体、独特、而充满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