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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明里不要赏他,暗里给点他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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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那一干酆都城里来的阴差们离去,沈故衣立即前往溃堤现场。
现场的花田一片狼藉,阴兵们下了马,跟鬼吏、生魂们一同抢险。
李瑞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手把手教导生魂们扎埽捆,陈钧生则协调阴兵修筑挑水坝。
阴风从忘川河的上游刮过来,沈故衣在地势稍高的地方寻到了谢不言。
谢不言坐在马上,骷髅马的马蹄也陷进去几寸,望着静水流深的忘川河,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眼见沈故衣来了,他翻身下马,一改脸上的沉郁,又换上了甚是和气的笑容。
想来是得知了沈故衣转了正编的消息。
“恭喜沈掌案,阎君钦点,想必日后是要高升的。”
这掌案一职,不算大也不算小,只堪堪比谢不言这个副司长的品阶低了一级。
一个连编制都没有的无常,就因为秦广王殿内首席判官的一句话,迅速地蹿到比杨时英还高的级别,怎么能不让他心惊?
沈故衣同样笑意盈盈地朝他作揖:“谢司长遣阴兵抢险,定然也是简在君心。”
二人就着眼前的抢险交谈几句,就仿佛花田的账目、溃堤的蹊跷、先前的不愉快从未存在过一般。
不远处,惊险的溃堤救灾还在进行,这边却是好言好语你来我往,一派其乐融融。
一番官话寒暄过后,谢不言说还有要事在身,他要先离去了,这些阴兵就先由她来看着,河堤溃口堵上后,他们自行回去。
事儿还没说完,那能让他走。
沈故衣连忙拉住他。
“方才阎君说了,我们项目部此次临危受命,抢险有功。我手底下有三个鬼吏,甚是机敏可靠。
“能否请谢司长通融通融,给他们求个无常的职位?也不需在阴鬼司任职,借调到我手底下,我帮谢司长管着他们。”
谢不言上上下下打量着沈故衣,简直像头一次认识她一样。
此前他觉得此人懂规矩,又有些许来路,便由着她搞什么章程。
现在阴鬼司一大块业务都要被功曹司分走,她竟还有脸找自己给手底下人安排个去路?
眼见谢不言的笑要僵在脸上了,沈故衣连忙笑着补了一句:“谢司长,规矩我还是懂的嘛。功曹司工造案初初新建,想来还是有许多事情需要和阴鬼司请教的,以后也不会断了联系。”
有了阎君钦点的章案,又有周判官的背书,她便扯虎皮做大旗,先给自己谋个福利,让自己手底下有人可用,免得到了功曹司还得自己来干活。
只是三个编外的职位,不打紧。
随着一摞厚厚的信封弹到谢不言衣袖间,他的表情才缓和下来,用食指和中指比了个“二”。
“只能给两个,三个就得上报了。”
沈故衣只好同意:“两个就两个,两个也够了。”
“我回头跟小杨说一声,明日你便让他们去阴鬼司门口等着吧。”
沈故衣朝他拜下,又跟骷髅马行了一段距离,这才转身看向抢险的现场。
有了阴兵的助阵,忘川河河堤的溃口正在勉强合龙。
木桩歪歪扭扭,条形的阴冥石错层垒砌,条石间填了镇阴土,暂时性堵住五丈宽的溃口。
仍有些发黑的河水从缝隙里涌出来,但好在此时不在汛期,只需用镇阴土把剩余的漏洞填补即可。
下游抢筑的挑水坝引导了河水的归流,极大地减轻了溃口处的压力。
亥时未至,溃堤处已然筑好了临时河堤,瞧着能撑上一段时日。
在场众鬼齐齐松了一口气。
送走阴兵后,沈故衣站在花田的泥泞中,朝着各位抢险的鬼吏、生魂们重重鞠了一躬,就地发表抢险感言。
她朝着阎罗殿的方向拱手,朗声道:“此番抢险,首先要感谢阎君的有效领导。”
——虽然阎君只是在听功曹司主簿和阴鬼司司长吵架,并未对抢险有什么决策性的指挥。
沈故衣又朝着阴鬼司的方向拱手:“其次,我们要感谢谢司长的靠前指挥。”
这确实没得黑。
为了这次抢险,谢不言带了一群阴兵过来,几乎把阴鬼司的仓库都掏空了,还失去了在阎君跟前露脸的一次机会。
沈故衣朝着眼前的众生魂深深鞠躬:“最后,我彼岸花补种项目部负责人沈故衣,要感谢在场各位的齐心协力,没有你们,溃口就不能这么快地堵上,没有你们,黄泉路的花田,要淹得更多!”
伴随着一阵吸气声,沈故衣忽略了眼前狼藉的花田,进行了最后的总结。
“我宣布,忘川河边彼岸花补种工程正式竣工!各位可以去排队投胎了!”
没有烟花,没有礼炮,没有掌声,只有各生魂的面面相觑。
现场一片嘘声。
知道沈故衣从储物囊里掏出上等香烛,又肉痛地拿出一笔阴德摆在旁边——这是近两百余生魂们足足两个月的香烛和阴德,她一下子全拿了出来,分毫不留。
“大家的项目奖金和香烛都在这里,排队发放,依次领取,注意秩序!”
现场终于欢呼一片。
等鬼吏们发完了阴德和香烛,沈故衣叫上了刘琦、李瑞两个鬼吏,让他们留一下开个小会。
项目部内。
沈故衣让二人并排相座,自己则坐在办公桌前,烧起了水。
李瑞不知沈故衣找他们有何事,有些拘谨,被忘川河水浸湿的袖袍此时也湿答答地沾在身上,露出有些虚的魂体。
倒是刘琦会来事儿,主动地站起来,替沈故衣接手了泡茶的下一个动作。
袅袅水雾升起,沈故衣突然开口:“我要被调到功曹司当掌案了。”
李瑞瞪大眼睛,不知所措。
刘琦倒茶的手顿了一顿,又很快稳住心神,好歹没有把茶水洒出来。
沈故衣将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后,才道:“你们也喝两杯茶稳一稳,抢险辛苦了。”
二人忙道不辛苦、应该的。
沈故衣看着他们又多喝了一杯茶,又道:“我接手项目之初,是不是就说了,等这项目完成了,谁干得好,谁就有白帽子戴?可现在花田淹了,项目没了……”
二人支支吾吾地没说话。
沈故衣倒是懂他们心思。
——花田淹了、项目没了,本来有希望的升职也成了泡影。
她慢悠悠地说:“可是这个无常的位置,一开始就是许给你们的。河堤溃口呢,也只是个意外,咱们花田补种项目部,的的确确是有个名额的。”
刘琦本来黯淡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李瑞倒没什么反应,只是还有些呆愣愣的。
刘琦立刻道:“李瑞通晓水工,这次抢险他居功至伟,这个名额当然要给他。”
李瑞看了一眼刘琦,也接话道:“刘琦才是,他精通账目,那么多东西,往他手里一过,全都清清楚楚的,当然是他更配得上无常的职位。”
沈故衣把二人的明争暗斗看在眼里。
明明个个都想要当上无常,却反其道而行之,先夸别人,不提自己。
显然是在欲擒故纵。
她笑着打断他们:“你看看你们,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还懂得谦让兄弟们。怎么,要是我真的顺了你们的意,把名额给了对方,你们心底又真的高兴吗?”
李瑞和刘琦你看我,我看你。
半晌,李瑞道:“名额给刘琦,我是高兴的。”
刘琦不甘示弱:“李瑞是个人才,我也希望他当上无常。”
沈故衣被他们逗笑了。
她叹了一口气:“大家都是人才,我也不忍心你们只能屈居于鬼吏这个位置。唉,还是怪我,早知道只叫你们一个人过来了。算了,我再去找找谢司长,求一求他……”
二人目光齐齐看过来,看到沈故衣脸上懊悔的表情,又齐齐低了头。
是啊,不必争抢,两个名额一人一个,这不挺好的吗。
“你们以后都要跟着借调去功曹司的,还是跟着我手底下干,可莫要给我丢脸啊。”
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刘琦正打算跪下高呼掌案英明,岂料李瑞居然开了口。
他看都不敢看沈故衣,只盯着脚底下的砖块,目光渐渐黯淡了下来。
“……我生前远赴他乡治河,岂料家乡的河堤却垮了,家人全被那滔滔黄河吞了,这便成了死前的执念……
“可这次,我真的没想到,还能在死后也治一回河……沈掌案,您马上就要去功曹司了,再找谢司长要名额,这人情也难还。
“现在我执念差不多了结了,我也可以去投胎的……”
这招以退为进,让刘琦夸赞“掌案英明”的话哽在喉咙里。
他惊讶地看着李瑞,有点想骂他不要脸,但最后还是变成了好言相劝。
“李瑞,你想想,河堤加固工程是功曹司的,沈掌案去功曹司,定要参与、乃至于主导忘川河河堤加固的。”
重要的技术人才想跑路,沈故衣肯定是不允许的。
她顺着刘琦的话说了下去:“李瑞,你前世作为治水工匠,抢个险就能了结执念吗?难道,你就不想再彻彻底底治一回水,就不想再重修一回河堤,让忘川河再不决堤,永保酆都城的太平吗?”
这样的话一出口,李瑞猛地抬头。
那目光里的灼热,是再难以掩饰了。
眼见技术性人才被说动,沈故衣才缓缓道:“人情什么的,不必担心。你们要知道,我这个功曹司掌案的职位是阎君钦点的,想必谢司长会卖我一个面子。”
有了这个定心丸,二人放下心来,不再明争暗夺。
沈故衣又让李瑞把图纸再细化细化,让刘琦把花田的账目、抢险的账目再仔细结算一下,这才算把事儿给了解了。
她背靠着座椅,透过窗户盯着已成洼地的彼岸花田。
本来想要三个名额,给陈钧生也戴个白帽子的,可惜谢不言只给了两个。
她还想让他继续干活呢,管理方面的人才也不能落下了。
既然明里不能赏他,那就暗里给点他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