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至亲至疏》巫舍舍

32、虚伪 真假

　　祈祷是没用的，满华殿里哪有人权。

　　沈槿客笑容僵硬的坐在铜镜前，任由沈依度摆布，两颊被画得红彤彤，说是过年喜庆，沈槿客觉得他就是有病。

　　他本来以为沈依度练易用术只是为了整他的借口，但没想到这人竟然是认真的。

　　也没用多长时间，虽然不想承认，但沈依度这个人确实挺聪明。

　　一周后，沈槿客看着镜子里被改头换面的自己，由衷夸赞：“哥，你真厉害！我都认不出自己了。”

　　沈依度躺在床上，不知道从哪整来的糖人，拿在手里也不吃，只看，他问沈槿客：

　　“你想学吗？”

　　沈槿客愣了下，以为他在开玩笑：“我不行，我学不来的。”

　　“没学怎么知道自己学不来？”沈依度从床上坐起来，墨色的眼珠带着点笑，又问了一遍：“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沈槿客扭头看了眼镜子，心下微动，这种保命的伎俩能学会自然好，但沈依度真会好心教给自己吗？

　　“阿客，”沈依度见他不出声，胳膊放腿上手撑着脸，漫不经心的问：“你希望被人记住吗？”

　　“嗯？”沈槿客扭过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沈依度又问：“你想离开吗？”

　　这次沈槿客被吓的瞪大了双眼，满脸惊慌失措。

　　沈依度看他慌乱想要解释的表情，轻笑一声，“你急什么？”

　　沈槿客顿在原地，他望向沈依度晦涩难懂的眼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什么，只能有些苍白的解释：

　　“我不想离开。”

　　沈依度面上有些不信的问：“真的假的？”

　　“真的！”沈槿客心里有些急，他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似乎又想起了在冷宫的日子，语气也有些急：“我真的不想离开满华殿，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你说出来，我都可以改的。”

　　这次沈依度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半晌又向后躺回床上。

　　房间里很安静，沈槿客心里极度不安，他也不知道此刻自己该干些什么，木然的将自己手里拿着的发梳放回去，却蓦然听见沈依度说：

　　“如果是离开京都呢？”

　　沈槿客一时没反应过来：“……离开京都？”

　　沈依度看着房梁上垂下来的珠宝，语气很轻的说：“对，离开京都。”

　　沈槿客安静了会，小心的问：“离开京都……要去哪里啊？”

　　沈依度一动不动，思考了会，无所谓的说：“随便你去哪。”

　　沈槿客脑子懵的厉害，听见这话突然问：“你不去吗？”

　　问完之后觉得自己这问题实在傻的可以，人家是撵你走，干嘛要跟你一起离开。

　　沈依度却突然笑了声，他问：“阿客你希望我跟着吗？”

　　沈槿客空茫了一会，他不明白这个问题为什么会让他愣神，而令他更惊讶的是，自己居然答不上来。

　　但沈依度没纠结这个话题，他继续说道：“我会教给你易容术，给你足够的银钱，派人护送你离开京都，离开之后，你去往哪里，是生是死，都与我再无半分瓜葛……”

　　沈槿客怔愣的站在原地，他不明白沈依度在说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心跳的厉害。

　　半晌，他喃喃问道：“为什么？”

　　沈依度侧过头看向他，没回答他的问题，再次问道：“怎么样？你想离开吗？”

　　沈槿客麻木在原地，他知道，沈依度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离开这里吗？

　　如果没有生计的捆缚，如果没有饥寒的交迫，他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

　　沈槿客低下头，想着如果自己真的答应了，沈依度是不是会立刻把自己碎尸万段。

　　但他慢慢的，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被撕裂开来，他荒唐的认为……沈依度并没有再骗他……

　　随便吧，沈槿客轻轻攥了下自己的掌心，他抬起头，坚定的摇了摇头，说：“我不想走。”

　　沈依度瞧着他，面上还挂着一层令人看不透的浅笑：“你觉得我在骗你？”

　　沈槿客也同样注视着他，片刻后，他还是将自己心里的疑惑问出了口：“其实我一直想知道，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沈依度挑了下眉，不怎么在意的道：“对你好也不行？”

　　“不是，”沈槿客摇了摇头：“哥，其实论关系，我们非亲非故，你没有理由对我好，论价值，我也没什么能让你利用的，如果说你只是可怜我，那也用不着做到这个地步，你帮我治病，让我留在满华殿，吃穿用度都是上乘……如果仅仅是怜悯，那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

　　沈依度没说话，手里的糖人左右摇晃，沈槿客不相信沈依度是不求回报的人，所以才显得这一切莫名的荒唐。

　　而到了现在，那种荒唐更甚，此前沈槿客还怀疑沈依度养着他是为了某天做什么，而如今沈槿客觉得沈依度当真对他毫无所求。

　　可是为什么？在刚进入满华殿的时候，他对沈依度散漫温和的皮相下掩埋的杀意是能感知到的，其实让他说，他也不知道沈依度是在何时放过的他。

　　沈依度太会演了，或者说，他从来没以真面目示过人。

　　面具戴的够久，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重要吗？”沈依度双腿悬挂在床边，时不时晃动两下：“这种事情深究下去，你不觉得你自己也很虚伪吗？”

　　沈槿客又握了下掌心，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这话刺耳。

　　沈依度轻笑一声，他坐起身，漆黑的眼眸钉在人身上，瞬间让人遍体生寒。

　　沈槿客心里开始不安，猝不及防的，他听见沈依度突然问了句：“阿客，你真的没杀过人吗？”

　　他问的轻描淡写，却仿佛一记重锤敲在了沈槿客心上。

　　“什、什么？”

　　沈槿客满脸错愕，他望向沈依度的眼睛却闪了闪。

　　沈依度觉得有意思，问他：“阿客，你觉得自己装可怜装的像吗？”

　　沈槿客心里蒙上一层说不出的冷意，他不自觉后退一步，看上去像被吓到了，说不的话也带着明显的恐惧：“哥……你在说什么……”

　　“你听得懂，”沈依度面上还是像往常一样带着云淡风轻的笑，他的语气却很坚定：“你什么都懂。”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沈槿客手扶在桌子上，大脑一片空白，脸上血色迅速褪去。

　　沈依度：“阿客，你比我见到的任何一个人都聪明，所以你应该明白，其实我跟你，是一样的。”

　　沈槿客真的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能僵硬的站在原地，面前的沈依度给他一种很危险的感觉，他不敢再随意说话了。

　　“至于我为什么要对你好……”沈槿客感觉沈依度的视线就像条滑腻冰冷的蛇，绕在他的脖颈上，越收越紧，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背后已经被激起了一层冷汗。

　　他静静的等沈依度下一句的解释，可谁料沈依度却突然收起认真的姿态，吊儿郎当的说：“你自己猜呗，猜不出来就提心吊胆的活着，像从前一样，不是挺好的吗？”

　　沈槿客：“……”

　　他的手在发抖，心却蓦然平静下来，他看着沈依度那张清俊惑人的脸，觉得自己真是自讨没趣，上赶着给人当乐子。

　　看着他面无表情，沈依度垂下眼看着手里的糖人，突然问：“不装了？”

　　沈槿客没反应过来，他眼中繁乱的情绪迅速退散，瞳孔里带着懦怯，小心的开口：“哥，你……你今天是怎么了？我是不是哪里惹你生气了？”

　　沈依度闻言轻笑，他抬起手，将手中的糖人递向前，沈槿客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接了过去。

　　外面的黄昏为屋内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头顶的宝石折射出五彩缤纷耀眼夺目的光亮，沈依度站起身，遵循自己喜怒无常的人设，走到沈槿客面前，对他说：

　　“阿客，这是最后一遍，外面的天马上就要变了，你想离开吗？”

　　沈槿客呼吸有些急促，他看着沈依度的眼睛略有闪躲，更多的显而易见的恐慌，好像他真的不懂沈依度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似乎是被逼急了，沈槿客攥着自己的衣袖，不解的问：“我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呢？”

　　沈依度歪了歪头，打量着沈槿客，良久，他突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有些疯癫，沈槿客害怕的站在一旁，但好在没多久，那笑声戛然而止，沈依度直起腰，他抬起头，看向沈槿客的眼睛晦暗不明，随后声音极低的说了句：“阿客，我给过你机会了。”

　　沈槿客被他折磨的够呛，见他疯够了，慢慢凑上前：“哥，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让萧雀来给你看看？”

　　其实他更想说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沈依度将他一把推开，沈槿客没有防备，猛地踉跄了下，险些撞到桌角：“……”

　　沈依度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沈槿客暗中揉了下自己的胳膊，他抬眼看了下沈依度的背影，老实的走上前，站在一侧。

　　半晌，沈依度没什么情绪的问：“所以，你想学易容术吗？”

　　沈槿客抿了下唇，琢磨了下他的表情，试探着回答：“学……学学也挺好的……”

　　沈依度扭过头看了眼他虚假的妥协，意味不明的轻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