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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气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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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城西,济慈堂前
济慈堂,乃是收容因战乱失去父母的孤儿之地,他们有些年龄尚小,正是天真烂漫之际,无忧无虑,不知愁苦为何物。
他们只晓玩伴众多,觉得日日有人陪着嬉笑耍闹,应是世间最幸福之事。
所以这济慈堂前,也算是琅琊城内气氛最悠闲平和之地,不少人有了难事苦事,都要来济慈堂前看看正玩耍的孩子们,即是以欢乐之景扫清心中阴霾,也是借着孩子的童真汲取些对生活的希望。
有苦事难事,免不了要卜卦请问求转运机缘,故而在这济慈堂前支个算命摊子,也算是极有商业头脑了。
济慈堂出门左转五十步,街角楼影下,能瞧见一身着蓝色道袍眼蒙白布的瞎眼小道坐在路边,旁边竖了个黄番,歪歪扭扭写着:玄门小道,童叟无欺八个大字。
道士席地而坐,左手边靠墙放着一把两尺六寸的桃木剑,右侧腰间坠有黄铜三清铃,面前铺开张简陋草席,被磨得锃光瓦亮的龟壳摆在上头,旁边是几枚老旧的铜钱,瞧着有些年头。
午时刚过两刻,日头还烈着,街上行人稀少,商机不多。
箫浔坐在地上,从怀里取出个野果子,一边啃果子一边观察街上行人脑袋顶上的“气”,通过“气”来对目标客户进行筛选。
他眼前虽蒙着白布,但却并非瞎子,月光纱制成的白布能很好地遮蔽阳光,让他可以更清楚地看到世间万物散发出的“气”。
望气术,顾名思义,即观察万物之气,但凡是活物,小到草木大到猛兽,都有相应的“气”可观。
“气”与生物的“运”有关,气运气运,有“气”才能看“运”,近来运势大好的人,周身的“气”便隐隐发红,有鸿运当头之象。而走霉运的人,则会从脑袋上发出丝丝黑气,一看就知道霉运缠身,最近正晦气。
红黑两色,乃是最基本的气之色相,人性复杂,不像草木花果飞禽走兽那样单纯,故身负“气”色,也千变万化,需仔细甄别解读。
以手上的野果子来说,箫浔通过看它的往外散发的深绿色“气”,立马就能知道它是个熟透了的好果子,生机勃勃绿意盎然,一看就正值果生壮年,必不可能酸涩。
相比之下,人要复杂得多。
像对面摆摊卖糖人的老张,脑袋上又是黑气又是红气又是白气的,丝丝缕缕纠缠在一起,需得认真瞧过后,箫浔才能琢磨出来具体的意思。
观老张头上的这一团气,白气居多,红气浓烈而黑气伴生在侧,结合街坊邻居的闲聊,箫浔能把老张最近的运推个大差不差。
老张头年纪不小,家中仅有一独子,儿媳妇娶进门后十余载,肚子竟是一点动静没有,随着儿子儿媳年岁愈发大,老张头老两口子是唉声叹气,可以说他们最大的心病,就是怎么能早点儿抱上孙子。
前儿听老张头邻居李捕快说,老张头家的儿媳妇可算是老蚌生珠,在月初得了个大胖小子,此为红气出处。然而儿媳妇产后大出血,生完后没多久人就没了,如今头七还没过,老张头儿子已经为发妻哭昏了两次,不吃不喝的,弄得老两口这两日满面愁容,照顾孙子的同时还得劝儿子,是一脑门子官司,此为黑气之源。
至于白气,也很好解释,老张头年纪不小,又接二连三逢耗心神的大事,致使心力憔悴命不久矣,白气自然占大头。
后天所练的望气术观到此种程度,已然算小成,但箫浔的望气术乃是天生所带,与后天所练大不相同,他能看到的,远不止这些浅显的时运。
在凝神静气后,箫浔可摆脱时运之“气”的干扰,直接望到此人的命运之“气”,即常人所说的——命格。
普通人的命运之“气”大多无色,一眼看过去,充其量也就能看见些代表此人大致命运的异相,还得是稍微有点成就的那种,才有图景可看,不然的话,再怎么看,他们的命格也只是凌乱的线条而已,没甚意义。
据说只有身负龙虎之象的人,才能平当下乱世,还天下百姓一安定盛世。
箫浔活了二十二载,一直在寻找这么一个人,他想辅佐能人登基称帝,以救黎明百姓于水火。
可饶是他能掐会算兼望气之能,寻寻觅觅至今,却也仅在两人身上见过龙虎象,一人为紫气东来猛虎出山之象,一人为金光乍现虎跃山门之象。
但,这两人都死了。
鄢都王氏覆灭于金陵李氏之手,而金陵李氏之主李庚,死在箫浔的刀下。
为复灭门之仇杀掉李庚后,箫浔便放弃了寻龙虎像救天下的想法。
无家可回,无人可依,世上再无枭恣晔的容身之处。
他感到由衷的疲乏与绝望,他想,或许这世间早已病入膏肓,再无救药。
枭恣晔永远地消失了,余下的,唯有瞎眼道人箫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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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浔嚼着果子,百无聊赖地扫过行人,想着或许能找个有钱的宰一把大的。
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庸庸碌碌地活,靠给人算命挣点小钱糊口,就这么糊弄着过完一辈子,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欸,小卯,今儿济慈堂怎么没开门啊?”
循着声音看去,箫浔瞧见隔壁街上的面馆老板拎了个脏兮兮的小孩站在旁边。
“李叔?”
为了装瞎装得更逼真,箫浔没立马答,而是先反问一句。
“啊,是我。”
李老头应一声,又问一遍,“你知道今儿济慈堂为什么关着门吗?”
“哦,李叔啊。”
箫浔咽下嘴里的果子,回答道,“听卖早点的王大妈说,今天济慈堂的嬷嬷带孩子们去郊区南山踏青了,现在估计搁山上玩呢。”
“那坏了......”
李老头“唉”一声,拽着孩子的衣领进退两难。
“咋了,李叔,叹啥气啊?”
箫浔打量过李老头旁边脏兮兮的孩子,明知故问。
“哎呦,这不是......”李老头看看孩子,又看看大门紧闭的济慈堂,重重叹一声气,“我中午搁面馆后厨打扫时听见响,开始以为是又闹老鼠了,没想到却发现个孩子在偷生面团吃,我看他面黄肌瘦的,就想着送济慈堂来。”
孩子站在李老头身边,神情淡漠,仿佛周遭正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箫浔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个孩子,注意到他身上的与众不同。
这孩子的“气”,没有颜色。
也可以说,这孩子没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