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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番外(五) ...


  •   祝钰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眼前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天地。云海在脚下翻涌,像被风吹皱的绸缎,一层叠一层,铺向看不见的尽头。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草木香,是另一种,清冽的,透亮的,吸一口进去,连肺都觉得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些在久青山上留下的老茧不见了,那些被剑刃划过的伤疤不见了,他的手干干净净的,像从来不曾握过剑。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脸还是那张脸,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了他几十年的倦意,也没有了。

      他站在云海上,愣了很久。

      他记得自己躺在玉兰树下的摇椅上,记得那朵花落在头上,记得他闭了眼,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以为自己死了,以为魂魄散了,以为再也醒不过来了。可他现在站在这里,远处有仙鹤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

      他朝前走。路是白玉铺的,光滑得像镜子,映出他的影子。

      他走了很久,走到一座亭子前。亭子是木制的,不大,檐角翘着,挂着几串铜铃,风一吹就响。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看模样不过十二三岁,头发扎成两个髻,正伸着懒腰,嘴张得老大,哈欠打得旁若无人。

      他站住,看着那小童。小童打完哈欠,揉了揉眼睛,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从亭子里走出来,背着手,绕着他转了一圈。

      那小童歪着头:“这里是引仙台。”他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不耐烦:“你从凡界来的?”

      祝钰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只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小童又打量了他几眼,忽然“哦”了一声,像想起来了什么:“你是那种靠机缘升上来的。”

      他的语气里没有羡慕,也没有鄙夷,祝钰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是“靠机缘升上来的”,可小童已经转过身去,朝前方一指:“往前走,去仙籍司先把仙籍办了。别走岔了,顺着这条路一直走,看见第一个岔路口别拐,第二个也别拐,第三个拐不拐随你,反正仙籍司在第四个。”祝钰嘴角动了动,行了一礼,朝前走去。

      仙籍司比他想象的要气派一些。

      殿门是朱红色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仙籍司”三个字,笔画圆润,像面团捏的。

      大殿里有三五个仙人在排队,稀稀疏疏的,很快就轮到了他。

      办仙籍的是个留着长胡子的老仙人,面容严肃,眉头像拧着两个疙瘩。

      他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蘸着金色的墨,纸上已经写满了字。

      “姓名。”老仙人头也不抬。

      “祝钰。”

      “从哪儿来?”

      “久青山。”

      老仙人的笔顿了一下:“哪个久青山?”

      “凡界的,泉州那座。”老仙人嗯了一声,继续写:“因何而死?”

      “……老了。”老仙人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继续写:“活了多少岁?”

      祝钰想了想。

      他记不太清了,最后那几十年,日子过得太慢,又太快,慢到他以为永远过不完,快到他还没来得及记住,就没了。“记不清了,”他说:“大概……一百多岁?”老仙人的笔又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祝钰,这次看了更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把笔搁在砚台上,从案下取出几块玉牌,一块一块摆在桌上。

      那些玉牌颜色不一,有翠绿的,有鹅黄的,有乳白的,还有一块灰扑扑的,像从泥里刚刨出来的。

      老仙人看都没看那些好看的,直接拿起那块灰扑扑的,递过来。

      “你们这种靠机缘升上来的,在仙界便是最低等的公职。”他的语气没有恶意,只是在陈述事实:“放心,虽然差事低,但差事简单。灵书阁缺人,你就挂职在灵书阁吧。往前走,有人带你去。”、

      祝钰接过玉牌,握在手里,上面刻着两个字,笔画细得像头发丝,他眯着眼辨认了好一阵,才认出是“灵书”。他把玉牌收好,朝老仙人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走出殿门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轻了。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他低着头,怕被人看见,可那弧度越来越大,大到怎么都藏不住。

      他可以去找师父了。师父就在仙界,他要去找她。

      灵书阁比他想象的要大,比他想象的要旧。

      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一排一排,一列一列,像一座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

      书架上塞满了书,有竹简,有帛书,有纸卷,有的新,有的旧,旧的那些边角都发黄了,一碰就掉渣。

      他的差事很简单,打扫。每天天不亮起来,擦书架,扫地,整理那些被仙人翻乱的书卷。

      事情不多,可琐碎,一天下来,手是酸的,腰是僵的。

      他不觉得累。

      这点活儿,比起在久青山守着师父的院子、一年又一年地等,根本不算什么。

      可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他想去找师父,可他不知道师父在哪里。

      灵书阁的规矩很严。

      仙界不比凡界,各宫各殿都有专门的通行令牌,没有令牌,连门都进不去。

      他一个小小的灵书阁洒扫仙使,手里只有一块灰扑扑的玉牌,能去的地方只有灵书阁和他那间只有一张床的屋子。

      他问过管事的仙官,仙官说想升职得熬资历,熬够了才能换令牌,才能去别的地方。

      他问熬多久,仙官想了想,说大概一两百年吧。祝钰沉默了。

      一两百年,比他在凡界活的年头还长,可他没有办法,只能等。

      他在灵书阁干了好几个月,终于见到了他的同事。

      他来了这么久,愣是没和几个人说过话。那天他在擦书架,听见隔壁架子后面有动静,绕过去一看,一个人蹲在地上整理书卷,头发乱得像鸡窝,衣袍上全是灰。

      他们是平级,都是洒扫仙使,干的活儿也差不多。那人倒是健谈,问他从哪儿来的,怎么上来的,活了多大岁数。

      祝钰一一答了,然后试探着问了一句:“你听说过闻人清吗?”

      那人想了想,摇了摇头:“飞升的人太多了,名字记不住。”

      祝钰不死心:“久青门的,闻人清,一百多年前飞升的。”那人又想了想,还是摇头:“我帮你留意着。”他说。

      祝钰谢了他,继续擦书架,这一留意,就是好几年。没有人听说过闻人清。

      颜行出现在灵书阁门口的时候,祝钰正在扫地。

      他把扫帚靠在书架上,弯着腰捡地上散落的书简,听见门口有动静,抬起头,愣住了。

      那个人穿着一身银白色的仙官袍,腰间的令牌是银色的,比他那块灰扑扑的玉牌不知高了多少个品级。

      他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下巴微抬,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祝钰手里的书简差点掉在地上:“颜……颜宗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颜行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毛一挑:“呦,小祝钰。”他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带着点漫不经心,又带着点让人牙痒的笑意:“现在可不能叫我颜宗主了。我现在可是中级仙官,你得叫我声上仙。”

      祝钰看着他那张欠揍的脸,看着他嘴角那抹熟悉的弧度,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颜宗主。”他说,声音有些哑:“我师父呢?她在哪儿?”颜行的笑容顿了一下。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叹了口气:“你师父啊……”他的声音放慢了,像是在斟酌用词:“她比你飞升得早。我上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这里了。我见过她两次。”

      “在哪里?”祝钰往前走了半步。

      “第一次是在仙会上。”颜行的目光有些飘,像是在回忆很远的事:“人太多了,我没挤到前面去,远远看了一眼。我本想上前去打个招呼,可还没等我挤过去,仙会就散了。”

      祝钰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在路上碰见的。”颜行说,“她正好从对面走过来。我们打了个照面,我正准备喊她,可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就那样走过去了。”祝钰的心往下沉了沉:“也许……她没认出你?”

      颜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也许吧。”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祝钰从来没有听过的疲惫:“你知道的,她是重慕上仙转世。她飞升之后,恢复了前世的记忆,闻人清的那部分……也许还在,也许不在了。我不知道。”

      祝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看着颜行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破绽,找到他是在开玩笑的证据。

      可他找不到,颜行看着他的表情,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了。”

      他说:“先在灵书阁好好干,把自己的品级提上去。等你有资格去战神府了,自己去问她。”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歪着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那个小同事。”

      他说:“他要是再问你打听谁,你就说重慕。重慕上仙,不是闻人清。”

      他走了。背影消失在门口,祝钰站在书架间,手里还攥着那本捡起来的书简,攥了很久。

      他没有看见颜行转身之后,嘴角慢慢弯起来的弧度。带着点坏的笑……颜行走出灵书阁,仰头看着头顶那片金色的天,眯了眯眼。

      祝钰在灵书阁又干了很久。

      他没有再问任何人关于闻人清的事,他开始问另一件事……重慕。

      他的小同事听见“重慕”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一下就亮了。

      “重慕上仙!你早说啊!”他放下手里的书卷,掰着手指头数起来:“重慕上仙可是咱们仙界的英雄,当年在东海诛杀魔尊那一战,你是没看见……哦对,你没看见。反正就是特别厉害。现在人家是战神,有自己的府邸,手底下管着好几千号人呢。”

      闻言祝钰有些尴尬的抠了抠手指,他哪是没见过呀他可是亲身经历的呀!随即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战神府在哪儿?”

      小同事指了指头顶:“往西走,过了天河,再过了那几座浮岛,最大的那个就是了。不过劝你别想了,像咱们这样的,得再干个一百多年,才能调去那边当差。”

      一百多年。祝钰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灰扑扑的玉牌,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仙使袍。

      从那天起,灵书阁的仙人们发现,那个新来的洒扫仙使变了。

      他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他擦过的书架一尘不染,他整理的典籍比任何人都整齐,他扫地的时候连书架底下的缝隙都不放过。

      管事的仙官来巡查的时候,看着那一排排亮得反光的书架,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旁边的人:“这谁干的人?”旁边的人指了指角落里正在擦灰的祝钰。

      仙官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弯着腰、拿着抹布、一寸一寸地擦着书架上的灰尘,看了很久。

      “好好干。”仙官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赞许。

      祝钰直起身,朝他行了一礼。仙官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走了。

      消息传到灵书阁仙官耳朵里的时候,祝钰正在擦书架。他的小同事从门口跑进来,气喘吁吁,声音大得整座灵书阁都在震:“祝钰!祝钰!仙官叫你过去!”

      他被领到了灵书阁的一座偏殿里。

      仙官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文书,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站近些。

      祝钰走上前,躬身行礼。仙官把文书放在案上,摘下眼镜,上下打量着祝钰。

      “你在灵书阁干了多少年?”仙官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回仙官,七十八年。”祝钰垂着眼,声音平静。

      仙官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把那份文书推过来。祝钰低头看了一眼,看见了上面的字“兹调灵书阁副管事祝钰,赴战神府任事。”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跳得他整个人都颤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只是看着那份文书,看着那些字。

      仙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温和:“战神府不比灵书阁,那里的规矩更严,事情更多。”

      祝钰抬起头,深深行了一礼。他转身走出偏殿,脚步很稳,可他的心在跳,跳得他手都在抖。

      战神府在西边,过了天河,过了几座浮岛,最大的一座在最深处。

      祝钰站在府门前,仰着头,看着那块匾额。

      “战神府”三个字,笔画刚劲,像有人用剑刻上去的,和久青山山门上那几个字一模一样。他的心又跳了一下。

      他跟着引路的仙女往里走。

      他走过回廊,回廊的柱子是和久青山一样的朱红色。他走过庭院,庭院里种着和云斜院一样的玉兰树,只是还没开花,枝桠光秃秃的。

      他走过演武场,演武场的石砖铺得和久青山的演武场一模一样,连砖缝的宽窄都一样。他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战神府的布局和久青山太像了。是几乎一样。只是更大,更气派,廊柱更粗,庭院更阔,那些在久青山上长了几十年的树,在这里更高更大,枝桠伸展着,遮住了半个院子。

      可他知道,这就是久青山。是师父记忆里的久青山,是她住了几十年的地方,是她舍不得又不得不离开的地方。她把久青山搬到了天上。

      引路的仙女在一座大殿前停下了脚步。

      殿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柔和的光,不是烛火,不是日光,是另一种,暖的,柔的,像月光浸在水里。

      那光从殿里漫出来,铺在门槛上,铺在石阶上,铺在他脚前。

      “进去吧,”仙女轻声说,“重慕上仙在等你。”她转身走了。

      祝钰站在殿门口,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他的手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那道光照在他脸上,他抬起头。、

      大殿很深,两侧立着朱红的柱子,地上铺着白玉砖,光从头顶的穹顶漏下来,把整座殿照得通透明亮。

      远处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月白的衣袍,衣摆垂到地上,像一泓静止的水。她的头发用一支白玉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光一照,几乎透明。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玉兰树,枝干是直的,花瓣是柔的,风一吹,就晃一下,晃完了,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她转过身来,那张脸,是他看了三辈子、想了七十多年、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

      她的额头光洁如玉,那颗红痣不见了。

      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很久以前在凉州,她蹲在巷口看着他的时候。可她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她的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她的嘴角还是那个弧度,可她整个人被那道光裹着,像一盏灯。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他想喊她,师父,或者别的什么,可他喊不出来。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眼眶红了,他的眼泪流下来了。可他在笑,笑得很难看。

      她看着他哭,看着他笑,看着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个在暴风雪里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走到了有光的地方。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没有声音,只是弯了一下,像很多年前,祝钰在复梦树里看到的闻人清,她还是个婴儿,也是这样弯了一下嘴角。

      祝钰过去,一直走到她面前,然后停下来,静静的看着她。

      他的眼泪滴落在白玉砖上,很快就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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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了,番外不定时更,喜欢的宝宝们点个星星收藏一下吧,求求了!!! 《那些年被病娇缠上的日子》《心系我》这是我另外两部作品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瞅瞅! 强烈推荐《知道剧本的她决定不要摆烂了》新文已开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