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番外（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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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李望。
这个名字是哑巴奶奶取的。
奶奶不会说话，只能用手比划，爷爷瘫在床上，眼睛也看不清，可每次奶奶比划完，爷爷都会点头，说好，就叫李望。
村子里的人不这么叫他。
他们叫他哑巴家的孙子，叫他瘫子的孙子，叫那个住在村头破屋子里的孩子。
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锅里的粥够不够稠，是炕上的柴火还能烧几天，是爷爷的咳疾什么时候能好。
至于名字，那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那一年闹饥荒。地里的草根都被挖光了、树皮都被剥干净了，他记得爷爷是第一个走的，走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奶奶没有哭，只是伸手把他的眼皮合上，然后坐在门槛上，看着天，看了很久。
第二天，奶奶也没有了。
他一个人在村子里待了几天，后来就不敢待了，他亲眼看见有人在吃人。
他看见几个人围着一口锅，锅里的东西他不敢认，可他认得锅边那只手，手指上还戴着银戒指。
他吓跑了。跑进了村口的破庙里，庙不大，供的是什么神他也不知道，神像的脸早就没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身子，披着破布。
他缩在神像后面，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庙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女孩，一大一小，大的八九岁，小的四五岁，李望认识她们，和他同村的两姐妹。
她们也看见他了，大的那个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拉着小的走到另一边，靠着墙坐下。
他有些生气，这庙是他先找到的，他想把她们赶走，可他没有力气。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连站都站不稳，哪有力气赶人。
就这样，三个人各占一角，谁也没有说话。
又撑了两天，他已经饿得眼睛发花，有时候晃出那只戴着银戒指的手，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庙门又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口，戴着面具，那个人低头看着他们，看了很久，问：“愿不愿意跟我走？”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要带他们去哪里，他只知道，如果不跟他走，他可能活不过今晚。他跟着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人是魔尊。
他们去了一个很黑的地方。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头顶永远是灰蒙蒙的天幕，后来他才知道，这就是魔界。
那个男人给他们种了魔骨，教他们修炼，让他们帮他做事，他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魔尊救了他的命。
如果没有魔尊，他会死在那座破庙里，像爷爷和奶奶一样，变成一堆没人收的骨头，所以魔尊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可他做不到巫月那样。他能看出来，巫月看魔尊的眼神不一样，他有时候想提醒她，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也不知道说了有没有用。
魔尊建立了魔教，封了四大魔王，魑魅魍魉。他是魉王，阿棠是魅王，还有两个人，他不怎么熟悉，也不想熟悉。
他只需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够了。
阿棠长得很好看。她学会了魅术，那是魔尊教她的，说是在某些任务中用得上。
可她学得太好了，好到很多人都开始议论她，说她下贱，说她风流，说她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听见那些话的时候，手会攥紧，不是阿棠不好，是他们不懂她。
她其实很天真，很单纯，她杀人之前会做噩梦，会在半夜哭醒，会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她不喜欢杀人，可她不得不杀，因为她是魔教的人，因为魔尊需要她。
他有时候会坐在她旁边，不说话，只是坐着。她也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她会轻轻说一句：“我没事。”他就点点头，站起来，走开。
后来仙魔大战了。魔尊死了，和重慕上仙同归于尽，连尸首都没有留下。
巫月哭得撕心裂肺，跪在落幽谷的大殿里，哭了一天一夜。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讽刺。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给魔尊下药，如果魔尊按时去了蓬莱仙境，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两界会和平，魔界的百姓会迁到有光的地方去，魔尊不会死，可她没有。她做了那件事，然后哭得像是她最伤心的人。
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然后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肩。
“谷主。”他说：“该走了。仙界的人要来了。”
她没有理他，还是哭。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魔教败了。他们逃到了凡界，藏在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巫月的执念太重了，她在凡界偷偷重建了魔教，重新建起了落幽谷，她自封谷主，开始筹划一件事，复活魔尊。
几百年过去了，她做的事，他就跟着做。他的命是魔尊救的，魔教想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他听巫月的。
这不是忠诚，是一种惯性。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所以巫月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反正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有一天，巫月把他叫过去，给他布置了一个任务：“久青门的闻人清要下山历练了。”她说：“你盯着她，能下绊子就下绊子，能要她的命最好。”
他去了。
他跟着闻人清走了很多地方。
那个小丫头确实有本事，他设的那些陷阱，被她一个一个化解了，而且化解得很轻松。
他有时候躲在暗处，看着她打架，看着她破阵，看着她从险境里全身而退，心里会想，这小丫头以后肯定是魔教的大敌。巫月说得没错。
后来他才知道，久青门出了叛徒，是闻人清的师兄。那人联系上了巫月，告诉了她闻人清的行程，巫月派他去给她使绊子，跟了几个月，他有点累了，这小丫头太能跑了，从南跑到北，从东跑到西，他追得腿都细了。
他偷偷跟着她到了东海。
那天晚上，他在海边的一片礁石后面坐着，正准备歇一会儿，忽然听见有人呻吟。
他走过去，看见一个人躺在碎石堆里，浑身是伤，衣服被血浸透了，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
他蹲下来，凑近了听。那个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石头缝：“百兽山庄……韩宸……告诉我家里人……我回不去了……求求你……”
他没有回答。那个人看着他，眼里有光在一点点暗下去。
“求求你……”最后一口气，吐出来就没了。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具尸体，这个人叫韩宸，是百兽山庄的五公子，他大概有有疼爱他的父母，有关心他的兄弟姐妹，他活得很好，然后他死了。
可至少有人知道他死了，至少有人会把他的死讯带回去，至少他的家人会为他哭。
他忽然想体验一下。体验一下那种被人关心、被人记挂、有一个家的感觉。
他在魔教的藏书阁里学过一种易容术，能把另一个人的脸完全复制在自己脸上，还能复制他的记忆。
他原本学这个是为了执行任务，从来没有用过。他对着韩宸的脸，施了法，那张脸像水一样流过来，覆在他脸上，凉凉的，然后和他的皮肤融在一起。
他又拥有了另一个人的记忆。
那些记忆涌进他的脑子，像是他自己的。他看见了韩宸小时候在百兽山庄的院子里跑，看见了他母亲笑着给他擦汗，看见了他父亲板着脸教他练功，看见了他和兄弟姐妹们打闹。
那些记忆挤在他脑子里，挤得他有些疼，可他忍着，把它们全部接收了。
他忽然很嫉妒。
嫉妒这个躺在地上、已经死了的人。他拥有了这么多，可他拥有了这么多，他还是死了，而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朝幽州的方向走去。
闻人清接下来要去幽州，他可以在那里等她，他已经有了一个新的身份，他想玩一个新的游戏。
他把自己弄成了重伤，躺在幽州的冰天雪地里。闻人清果然来了，她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把他从雪地里拖了起来。
她救了他。
他编了一个故事……他要跟着她走，她不肯。
他早知道这姑娘是个财迷，便说这一路上的花费都由他出，她想了一会儿，居然同意了。他忽然觉得，这小丫头挺有意思的。
他们一起走了一年。
他陪她从幽州往西，又绕回来，重新到了幽州。
后来他们分开了。他用复制的记忆回到百兽山庄，韩大家长抱着他哭了很久，说瘦了，说黑了，说回来就好。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站在那里，让他抱着。那些感情不是冲他来的，是冲韩宸来的，可他还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他开始了两头跑的日子。一年里，他在百兽山庄住几个月，在魔教住几个月。
他对魔教的人说，自己闭关了或者自己病了，对百兽山庄的人说，自己出去游历了。没有人怀疑他，因为他的脸是真的，他的记忆是真的，他说的话，做的事，都和韩宸一模一样。
韩大家长对他很好，好到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不是韩宸。会在大雪天给他送炭，会在吃饭的时候把最好的菜夹到他碗里，会在夜里来他房间看看他有没有盖好被子。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好。
很多年后，闻人清当了久青门的掌门，收了徒弟。
他们要来幽州，去抓那个海桑阁的叛徒。
他的身份暴露了，他没有解释，他知道解释也没有用。韩大家长知道自己的儿子早就死了，闻人清知道自己的朋友其实是魔教的人。
他抓了她的徒弟，那个少年昏过去的时候，额头上浮现出一个印记。一闪而过，他愣住了。
他见过这个印记，在魔尊的额头上……也有。
他不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巫月，因为他不知道告诉之后会发生什么。巫月会疯，会不顾一切地把他抢回来，然后呢？然后魔尊会复活，会变成那个他曾经追随的人？可那个人已经死了，死了五百年了。
他没有说。
后来阿棠死了，她是几年前死的，死在亲姐姐手里。他听说之后坐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阿棠死前背叛了魔教，把证据交给了闻人清，他不觉得她做错了，也许那是阿棠最后的救赎。
他找了一个和阿棠很像的女人，叫魅影，接替了魅王的位置，是替身，是一种执念。
他觉得，有她在，阿棠就还没有完全消失。
后来，那个少年还是被巫月发现了，被强行带回了魔教。
闻人清来救他，他偷偷放走了他们。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他只知道，他不想看见她再受伤了。
他被巫月一掌打飞，后背撞碎了石头，整个人嵌在碎石里。
巫月站在那里，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他想起了闻人清。那个在幽州的冰天雪地里，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把他从雪地里拖起来的少女。
他喜欢她。
他是魔教的人，她是仙门的掌门，他骗了她，骗了很多年。他只能在快死的时候，在心里想一想。
他的手垂下来，指尖触到冰凉的石头，慢慢没了知觉……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番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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