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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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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是被阳光和食物的香气叫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柔软的床铺,还有身上不属于自己的、过于宽大的睡衣布料。然后,是不适感,虽然比昨晚好了很多,但依然清晰存在。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被晨光染成浅金色的天花板,和微微拂动的浅色窗帘。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煎蛋和烤面包的香味。
昨晚的记忆瞬间回涌——实验楼,……,清理上药,还有……季屿背着他翻墙,来到这个简洁到冷清的单间,同睡一张狭窄的单人床。
林砚“噌”地一下坐起身,动作太猛牵动了酸疼的肌肉,让他忍不住“嘶”地抽了口冷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是昨晚季屿给的那套深灰色睡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小片锁骨和上面淡下去的痕迹。
季屿呢?
他环顾四周。房间依旧整洁,书桌上的书已经合上,摆放整齐。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食物的香气从门外飘进来。
林砚掀开被子,忍着不适下床。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让他清醒了不少。他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外面是一个很小的开放式厨房兼客厅,比卧室大不了多少,但收拾得很干净。季屿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身上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家居长裤,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的围裙。他正用平底锅煎着什么,动作娴熟。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脊背线条和微微低头时露出的、干净的后颈。黑发看起来刚洗过,还有些湿气,柔软地搭在额前。
这个样子的季屿,是林砚从未见过的。褪去了校服带来的距离感和锋利感,也没有了昨晚那种濒临失控的危险气息,只剩下一种居家的、平淡的……真实感。
林砚愣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就在这时,季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关掉了火,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晨光里,季屿的眼睛显得格外清亮,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醒了?”他开口,声音带着刚起床不久的微哑,“去洗漱,早餐马上好。”
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是同居很久的……室友。
林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默默地转身,退回房间,找到了昨晚被放在角落的、已经洗干净并烘干的自己的衣服,还有一套叠好的、全新的毛巾牙刷。
他拿着东西,挪到那个小小的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凌乱,脸色还有点苍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上有个小小的、已经结痂的破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咬破的。脖颈和锁骨上的痕迹淡了一些,但依然可见。
他快速洗漱完,换好自己的衣服。布料带着阳光和洗衣液的清新味道,穿在身上,总算找回了一点属于“林砚”的感觉,尽管身体的不适依旧提醒着他昨夜的混乱。
走出卫生间时,季屿已经把早餐摆在了那张兼做餐桌的小茶几上。两盘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几片烤得金黄酥脆的吐司,一小碟果酱,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很简单,但看起来令人食欲大动。
“坐。”季屿自己已经在一边坐下,拿起了一片吐司。
林砚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对面坐了下来。沉默地拿起一片吐司,低头涂抹果酱。吐司的焦香和果酱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温热的牛奶滑入喉咙,熨帖着空空如也的胃。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饿得厉害。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阳光透过窗户,暖融融地洒在小小的茶几和两人身上。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却又奇异地……平和。
林砚偷偷抬眼瞟了季屿一眼。季屿吃得很安静,动作优雅,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晨光里,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柔和了一些,没有了平时那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感。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林砚简直无法把眼前这个平静吃着早餐的人,和昨晚那个在实验楼角落里痛苦蜷缩、气息狂暴的Enigma联系起来。
“今天周六。”季屿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林砚手一抖,果酱刀差点掉在盘子里。“……嗯。”
“上午有安排吗?”季屿抬起眼看他。
“……没有。”林砚下意识地回答,随即又觉得不对,“……怎么了?”
“那在这里休息。”季屿的语气很平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然,“你的状态不适合到处跑。下午我再送你回去。”
林砚愣住了。在这里……休息?
“不用!”他立刻拒绝,“我没事,可以自己回去。”
“你确定?”季屿的目光落在他因为起身太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上,“从这里走到能打车的地方,至少要二十分钟。以你现在的状态,能走?”
林砚又被噎住。他试着感受了一下,腰后的酸胀感确实还在,走路或许勉强,但长时间步行……确实够呛。
“可是……”他还在挣扎。
“没有可是。”季屿打断他,语气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力度,“沙发可以拉开当床。或者,”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张单人床,“你继续睡床。”
林砚的脸“腾”地红了。继续睡床?和季屿一起?开什么玩笑!
“我睡沙发!”他几乎是抢着说道。
季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吃他的早餐。
早餐后,季屿收拾了碗筷,动作利落。林砚想帮忙,被他用眼神制止了。“坐着。”他说。
林砚只好坐在那张小小的布艺沙发上,浑身不自在。他看着季屿在狭窄的厨房里洗碗的背影,阳光落在他肩上,T恤布料下透出肩胛骨清晰的轮廓。水声哗哗,混合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这个场景太日常了,日常到让他觉得恍惚。好像他们真的是共居一室的、关系平淡的……合租客。
可他们不是。他们是昨天之前还剑拔弩张、互相看不顺眼的死对头。是昨晚才发生了最亲密、也最混乱关系的……陌生人。
林砚心里那团乱麻又冒了出来,缠得他心烦意乱。
季屿很快洗完了碗,擦干手,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似乎开始处理什么事情。他的侧影沉静而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了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林砚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干什么。手机昨晚就没电了,他又不好意思去问季屿要充电器。只能干坐着,看着阳光在地板上移动的影子。
身体的不适和精神的疲惫,加上暖洋洋的阳光,让他眼皮渐渐沉重。他一开始还强撑着,后来实在抵不过困意,脑袋一点一点,最后歪在沙发靠垫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身上被轻轻盖上了什么东西,带着熟悉的、干净的气息。他无意识地蹭了蹭,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午后。阳光变成了斜照,房间里光影斑驳。
林砚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季屿还坐在书桌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神情专注。
听到动静,季屿转过头。“醒了?”
“嗯……”林砚坐起身,毯子滑落。他揉了揉眼睛,感觉精神好了很多,身体虽然还有些不适,但比早上轻松了不少。
“饿吗?”季屿问。
林砚摸了摸肚子,确实有点。“……有点。”
季屿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吧,出去吃点东西,然后送你回去。”
他没有再提议让林砚继续留下,林砚心里松了口气,又隐隐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季屿换了件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看上去更像是这个年纪的清爽少年,只是眉眼间的冷淡疏离感依旧。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午后的老式居民区很安静,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细碎的光斑。偶尔有老人坐在树下聊天,看到季屿,会笑着点点头,季屿也会微微颔首回应,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看得出彼此熟悉。
林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和邻居之间这种平淡而自然的互动,心里的某个角落又松动了一下。
季屿熟门熟路地带他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面馆。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飘出浓郁的骨汤香气。
“两碗牛肉面。”季屿对老板娘说,然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板娘是个和善的中年女人,看了看季屿,又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林砚,眼神里带着点善意的探究,笑着应了声:“好嘞!小季带同学来啦?稍等啊!”
林砚在季屿对面坐下,有点局促。这个面馆看起来是季屿常来的地方。
面很快上来了,热气腾腾,大块的牛肉,碧绿的葱花,汤头浓郁。季屿掰开一次性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林砚也饿了,学着他的样子开始吃面。面条劲道,牛肉软烂,汤头鲜美,确实很好吃。热乎乎的食物下肚,驱散了最后一点不适和疲惫。
两人依旧没什么交流,只是安静地吃着面。窗外的阳光暖洋洋的,面馆里飘荡着食物香气和烟火气。
有那么一瞬间,林砚几乎要忘了他们之间那些复杂混乱的纠葛,忘了季屿是Enigma,忘了自己后颈上那个已经愈合但似乎余威犹在的“印记”。
好像他们真的只是两个普通的、一起出来吃午饭的同学。
吃完面,季屿付了钱。走出面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能走吗?”季屿问。
林砚点点头:“好多了。”
季屿没再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走在他旁边。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安静的小巷,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昨天的事,”走了一段,季屿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巷子里却格外清晰,“抱歉。”
林砚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季屿没有看他,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我不该把你卷进来。第二次。”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歉疚,更像是一种陈述。
林砚心里那点刚刚升腾起来的、虚幻的平和感,瞬间被戳破了。他抿了抿唇,没说话。
“Enigma的周期……不稳定。比普通的Alpha和Omega更难预测和控制。”季屿继续说,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抑制剂只能压制表象,甚至会加重下一次的爆发。上次在杂物间……是反噬。昨晚……是真正的周期。”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你的‘印记’,虽然只是临时接口,但确实能起到……安抚和疏导的作用。比任何抑制剂都有效。所以昨晚……我失控了。”
林砚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所以,还是因为这个。因为他是个“好用”的、带着“接口”的Beta。
“你不用道歉。”林砚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是我自己……走进去的。”
季屿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阳光落进他眼里,映出一点复杂的、林砚看不懂的情绪。
“那个‘印记’,”季屿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前方,“对Beta的影响,我之前也不完全清楚。现在看来,它不仅仅会让你对我的信息素敏感……可能……也会让我对你的存在,产生某种……”
他没说完,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个说法有些荒谬,或者难以启齿。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产生什么?”
季屿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两人已经走到了昨晚翻墙进来的地方。季屿停下脚步,看了看围墙,又看了看林砚。
“能翻过去吗?”
林砚看着比自己高出一截的墙头,心里有点发憷。以他现在的状态……
“我帮你。”季屿说着,已经走到墙边,背对着他,微微屈膝,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做出了一个托举的姿势。
和昨晚一样的动作。
林砚看着他的背影,晨光里那个在厨房煎蛋的背影,和眼前这个准备托举他翻墙的背影,重叠在一起。
他心里那团乱麻,好像……更乱了。
他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搭在了季屿的肩膀上。季屿的肩膀很宽,很稳。他抬起一只脚,踩在季屿交叠的手掌上。
“抓紧。”季屿低声说,然后腰腹和手臂同时发力,稳稳地将林砚向上托起。
林砚借力攀住墙头,有些笨拙地翻了过去,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站稳了。
墙那边,季屿轻松地助跑、起跳,单手一撑,利落地翻了进来,动作流畅得赏心悦目。
两人站在围墙内,周六午后的校园空旷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送你到校门口。”季屿说。
“不用了。”林砚拒绝,“我自己能走。昨天……谢谢。”
这句“谢谢”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谢什么?谢他把自己拖进他的漩涡?谢他背自己回去清理上药?还是谢他那顿早餐和午饭?
季屿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好。”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时无话。阳光透过枝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那个……”林砚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印记’……会一直这样吗?我是说……那种感应?”
季屿的眼神暗了暗。“理论上,随着时间会慢慢减弱,直到消失。但……”他顿了顿,“如果再有近距离接触,或者……类似昨晚的情况,可能会……延长,或者加强。”
林砚的心沉了沉。所以,只要季屿的问题不解决,只要他们还可能因为各种原因靠近,这个“印记”的麻烦,就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我知道了。”林砚低声说,然后转过身,“我走了。”
他迈开脚步,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他能感觉到季屿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沉甸甸的,像是有温度。
他没有回头。
一直走到校门口,刷了卡走出去,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边,林砚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校园里,林荫道的尽头,那个穿着黑色卫衣的身影,还站在那里。隔着遥远的距离,看不清表情。
阳光有些刺眼。
林砚转回头,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进车里,报出家里的地址,他靠在座椅上,疲惫地闭上眼。
身体的不适,混乱的记忆,季屿平静的脸,早餐的香气,面馆的热气,翻墙时掌心传来的温度,还有那句没说完的“可能也会让我对你的存在,产生某种……”
所有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旋转。
不是标记。
那是什么?
出租车汇入车流,将安静的校园和那个沉默的身影,远远抛在了后面。
林砚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皮肤光滑,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无论是那个“印记”,还是他和季屿之间,那再也回不到过去的、诡异而混乱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