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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蛇一般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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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着公交车,摇啊摇,看着以前那些走了无数遍的绿荫街道,还挺怀念的。
水遥到的时候,晶晶、班长周乐明,还有三四个曾经关系比较好的男男女女同学,都到了。
大家有说有笑的问好,拥抱,彼此看向好久不曾见面的面容。
从青涩迈向成熟,周乐明颇有感慨。
晶晶是点菜小能手,她跟老板寒暄完,就开始点菜。
等大家都到齐坐下,在上学时候就是妇女之友的周乐明,不免惊叹:“女同学们看起来还是没怎么变啊。”
精神气息饱满,每个人眼里都有光,对未来抱有很大的期望。
甚好。
周乐明原本学的是电子工程。他还未回国,家里就已经替他找好了国企军工集团的工作。
当然,有人打点是一回事,班长能力本身就够,所以当他坦然说出这些时候,大家并不会觉得他德不配位。相反,还很衷心的祝贺他得到了一份稳定的好工作。
晶晶是品牌公关。这很符合她上学时候,善于组织,外向,鬼点子多的性格。晶晶这份工作,做到现在也算是小有成就。甚至在业界内,已经打出了‘公关小女王’的称号。
其他几个,AI智能行业的高层、中央部委的公务员、行政总经理。
优秀的人,物以类聚,朋友自然不会差。
这么一聊,看起来,大家混的都不错,把生活也过得有滋有味。
周乐明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安静话少的水遥身上。
他满怀希望的笑着问:“你呢,水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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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提前回家。
他推掉了今晚的晚宴。
从前丈夫对于晚宴的参与态度是非去不可,毕竟出席晚宴,对于人际关系,行业维护,百利无一害。
只是下午跟妻子说完自己晚回家后,丈夫工作再也无法安心集中注意力,脑子里不断回想起妻子的身影。
她一个人在家,会感到无聊吗?会随时随地,想念自己的丈夫吗?会在切水果的时候,再次愚笨的切到自己的手吗?
宗泽礼不喜欢自己分神,但妻子的存在,显然已经影响到了自己。
要怪就怪妻子太不令人放心。
他几次翻看手机,却发现妻子跟自己的对话框,始终安静如鸡。
很好,看来妻子是真的不需要自己。
明明该是值得庆祝的事情,宗泽礼却觉得内心一股郁气,无法从胸口消散。
已经连续工作了那么久,倒不如先起来休息一会儿。
于是宗泽礼起身,扣上西装外套,朝着办公室外走去。
没一会儿,他就看到同样是见缝插针式休息的高深,正在楼层露天阳台上回手机消息,嘴角噙着令人讨厌的笑容,手边还摆着一杯咖啡。
宗泽礼觉得那抹笑容很刺眼,便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
“高深。”
谁?
谁在叫我。
高深舍不得地从手机屏幕里抬起眼睛来,左看右看,都没看到人。
却在回看的时候,隔着一层清澈的透明玻璃,跟宗总寒冷乌黑的目光对上,差点吓到腿软。
看过动物世界的眼睛吗?
被黑曼巴蛇的眼睛一动不动盯住时,就是这般阴寒渗人。
尽管宗总的面部表情如常,看不出半点异样,但高深还是没忍住起了层鸡皮疙瘩。
他几步小跑,走到宗泽礼面前:“宗总,有何吩咐?”
宗泽礼淡淡掀唇问:“你在干什么。”
高深如实道:“回宗总,我正在与人聊天。”
宗泽礼挑了挑眉,嘴角露出不着痕迹的鄙夷:“噢?又是未婚妻?”
“是啊。还是宗总您英明。”
“上班还有人发消息关心你,这么幸运?”
“不敢当。都是一些,不足挂齿的小事。”
高深觉得一向不那么接地气的宗总,也算是通了人性那么一回,都懂得关心称赞人了。上司有了人味,他感到很开心。
只是伴君如伴虎,高深明显还是高兴的太早了。
“小、事?”
宗泽礼舌尖仔细品着这两个字。
高深既然能够堂而皇之的说出这两个字,就说明在自己看来很是稀有的消息,在他那儿,却是日常。
宗泽礼说完就收敛住了神情。
高深见宗总留下一个不明意味的笑容之后,转身就走。
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突然对自己笑?
不过很快,高深就明白这笑代表什么意思了——死亡。
如果说,以前的高深忙起来是陀螺,那么现在的高深,就是在广场上被人用鞭子使劲抽的陀螺,生怕他转慢了似的。
“高深。”
“……高深”
“高深!”
不过短短一下午,他被宗泽礼使唤的次数高达数十次。
就连丽莎她们也从秘书处里纷纷探出头来,看着高深忙进忙出的背影,不禁好奇,高特助到底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要被宗总这般致死量般的使唤。
好在晚上宗总要去参加的晚宴主动取消了,被鞭子抽了一下午的高深,这才有机会,瘫软着歇了一口气。
准点下班后,宗泽礼独自开车回了他和妻子的家。
离家的距离越近,自己心里的那团郁气就越少。
这令宗泽礼不禁想,如果能提前看到自己回来,妻子会高兴吗?
会雀跃得跳到自己身上,然后让自己一把托住吗?
头脑简单的妻子,表达方式也总是这么浮夸。
不过没关系,因为她是自己的妻子,所以丈夫勉强接受。
抱着这样的心情,宗泽礼回了家。
丈夫打开门,满怀期待地说出那句‘我回来了’之后,却发现偌大的精装房子,空空如也。
连妻子的一点影子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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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做什么,你们可以先猜猜。”
水遥先羞涩的卖了个关子。
已经知道的尤晶晶,当然不可以提前泄露答案,所以她好玩的捂住了嘴。
于是大家开始纷纷猜测。
先是班长说道:“我觉得,起码高管吧。按你高中时的那股上进劲儿,还有可怕的执行力,怎么说也得年入百万。”
周乐明这样讲,不是没有道理。
他观察到,水遥打扮不算太高调,衣服包包不是常见的那些大牌,甚至有些连logo都没有。
但是周乐明家里,是做生意的。妈妈姨母这类女性长辈们,对奢侈品的购物,颇有心得。
耳濡目染下,周乐明很识货。就光说水遥同学身上穿的那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衣服,没个七八万,怎么也下不来。
水遥听完,顿时觉得班长有些过于夸张了。
她娇笑道:“班长,你哪儿来的依据?”
周乐明扬了扬下巴:“你这衣服,这包包,这鞋子,价格可不菲。能抵我好几个月工资呢。”
周乐明说完,其他人顿时惊讶,他们纷纷把目光关注到了水遥身上。
就连晶晶也好奇。
倒是水遥被这么些个打量的目光盯着,略显局促。
她不敢相信的问班长:“真的吗?”
周乐明出了名的正直真诚,从不说假话,只见他稳重的点了点头。
水遥心里咯噔了一下。
刚结婚的时候,丈夫确实给自己布置过行头。
但是看到满衣柜的奢侈品时,水遥第一反应是害怕。
这么昂贵的东西,她担不起。其次,上班时也不宜穿的太过花哨,容易对学生产生不好的影响。
在自己跟丈夫交流过一次后,他便好脾气的点头,欣然同意换掉。
还是由他来布置,但衣服的款式设计显然低调了很多。
水遥对这些衣服最大的印象就是摸起来手感很好。
除此之外,她以为顶多就是一两千的东西,在班长嘴里却是七八万。
伴随着一阵幡然醒悟,水遥也不好意思再溜老同学们,于是坦白道:“不是,我并不是高管。”
周乐明疑惑,难道自己看走了眼?
猜测还在继续。
其他同学纷纷给出了答案。总经理、创业成功的女老板、亦或者高级白领?
总之,他们对水遥,无一例外的期许都是功成名就。因为她那么辛苦,那么聪明,那么勤奋,所以她值得过上优渥的生活。
然而事实,却是让众人失望了。
水遥将谜底彻底揭开,她温婉的笑笑:“好啦,让你们失望了。我其实是去当高中老师了。”
有人迫不及待的问:“在哪儿当?”
“江抚一中。”
此话一出,桌上的大家,罕见的沉默了。
原本还想举杯庆祝的同学们,纷纷放下了杯子,连表情都沾上了不可思议。
当高中老师,还可以理解。
但是去三流高中当老师,这显然不可理喻!
周乐明为此打抱不平:“水遥同学,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又或者,哪里出了什么差错?”
她哪怕出身再不好,也罪不至此,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水遥忙摇头安慰:“班长,并没有啦。”
“你们也知道我的过去,教师对我来说,就是一份神圣的职业。哪儿有高低贵贱、一流二流三流之分。”
有同学听不下去的讲话:“但咱们都是学生时代走过来的。兴许你不区分,可是学生也分好差。”
“我说话难听,但我还是要说。你现在教的那批学生,就是当年咱们读书的时候,班主任千叮咛万嘱咐,出了校门,千万别去招惹,也别去交朋友,走路上遇到了,能有多远就躲多远的二杆子瘟神们。”
“有的学生,那是油盐不进,你怎么教都教不会。有的学生,是天赋极差,你有去关注他的心思,还不如多关注一下那些愿意学的学生。有的呢,家里环境就不行,家长还拖后腿,教不好的。还有的,是心思就没在这上面。差就是差,不要找任何借口。”
“水遥,你听咱们一句劝,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
“也就是咱们关系好,我们现在才把心剖开了,将实话说给你听。时光不等人,你的青春也不等人。”
“你说你,哎真是的,你叫我们怎么说你才好!”
周乐明复杂的滋味盘绕在心中,有口难开,最后只落得一声叹息,哎。
在人人都在奋力往上爬,怎么就单独水遥往下走呢。
其他几个也是不解的在劝。
“水遥,不是我们多嘴。”
“倘若你真想报恩,你可以捐钱,设立助学基金,对吧。帮人的前提,是自己要在这个大城市站稳脚跟,有多余的能力时,才去帮助其他人。大家伙说,是不是。”
替她感到可惜的同学,试图询问其他人的意见。
大家出奇一致的,用沉默来表达了赞同。
“现在不比以前了。舍己为人的精神,说出来就是笑话,有几个能得到你的帮助后,还会反过来感谢你的?”
面对老同学们反应超大的质疑,水遥慌乱的眼神看了看大家,然后苦涩的笑了笑:“是我糊涂了吗?”
几乎是异口同声的:“那是相当的糊涂呀!”
是不是明年就该高考了?
是不是快到检验结果的时候了?
就按他们熟悉的水遥较真的性格,咱们当老同学的,要问你一问。
第一,你能接受理想破碎的后果吗?
第二,你能接受自己三年的付出白费吗?
第三,要是一个都没考上,你不会觉得很失败吗?
能吗?
会吗?
这三句话,直接戳到了水遥的肺管子上面。
她低眸看着桌上的良久,等了半天,才不甘心的回了一句:“……所以我才更不能放弃他们,还要更努力一些才行啊。”
“嗨呀!”周乐明气到拍大腿。
同学们的神色,也是一言难尽。
“你怎么就说不听呢!”
“水遥,你要现在及时止损,还来得及。”
“你这个学历,走哪儿不是香饽饽。怎么就非得要死犟在这里呢。那是他们的命运,自己父母都不帮扶的,你去帮扶,能行吗?为什么你一个小小的老师,就非得要去介入他们的因果呢?”
他们不愿意看到昔日同窗,去做这种根本就毫无意义的事情。
水遥理解同学们,但也:“我……”
她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在看到众人复杂的眼神时,也如鲠在喉,什么都说不出来。
水遥清楚的知道,在任何结果出来之前,好像说什么都是白费。
还是贴心的尤晶晶怕气氛更僵,及时解围道:“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你们也说了,遥遥能力强,到时候迷途知返,去哪儿就任,不是奋起直追的事情。”
听到迷途知返这四个字。
水遥两眼失望的看向闺蜜:“晶晶,你也觉得我在浪费时间?”
尤晶晶恨自己一时嘴快。怎么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给暴露了。
她当然对好友的选择感到可惜。
但当人好朋友的,能跟着唱反调吗?
晶晶不想两人关系产生间隙,在劝过一次无解后,除了义无反顾的支持,还能怎么办?
好好的一场同学会,现在因为对水遥选择的扼腕,陷入了死寂当中。
直到从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打破了该死的宁静。
“遥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