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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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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四年,上海。
霞飞路的梧桐叶被初秋的风卷着,打着旋儿落在锃亮的柏油路上。
路两旁的洋房鳞次栉比,尖顶的、圆拱的,墙面上爬满了郁郁葱葱的常春藤。
窗台上摆着娇艳的玫瑰与茉莉,处处透着一股子西洋味儿的精致。
可这精致底下,却藏着上海滩独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浑浊气。
洋人的傲慢,帮派的狠戾,商贾的算计,全都揉碎了,混在黄包车的铃铛声里,飘在百乐门的靡靡之音中,弥漫在这十里洋场的每一个角落。
下午三点,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霞飞路的宁静。
声音是从17号洋房里传出来的。
这栋三层的小洋楼是上海滩有名的富商王德昌的住所。
平日里门庭若市,往来皆是衣着光鲜的名流。
可此刻,洋房的大门敞开着。
一个穿着青布旗袍的女佣瘫坐在门槛上,脸色惨白如纸,手指颤抖着指向客厅深处。
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多时,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三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洋房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群穿着藏青色警服的巡捕。
为首的男人身形挺拔,肩宽腰窄,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肩背线条格外利落。
他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的弧度冷硬如刀刻。
一双眸子深邃锐利,扫过周围围观的人群时,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悍气。
正是法租界巡捕房华捕总探长,廖崇。
“都散开!巡捕房办案!”
廖崇身后的副探长赵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手里的警棍敲了敲地面。
围观的百姓们顿时往后缩了缩,却还是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往洋房里张望。
廖崇没理会周围的动静,长腿一迈,径直走进了洋房。
客厅里的陈设奢华得晃眼,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比利时的水晶吊灯。
墙上挂着的是吴昌硕的真迹,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而在客厅中央的地毯上,躺着一个男人。
正是屋主王德昌。
他穿着一身丝绸长衫,仰面朝天。
脸色青紫,嘴唇乌黑,双目圆睁,眼神里满是惊恐,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他的双手死死地攥着胸口的衣襟,手指扭曲,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廖崇蹲下身,手指探了探王德昌的颈动脉,又摸了摸他的皮肤,眉头瞬间蹙了起来。
“赵虎,叫法医过来。”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死亡时间大概在一个小时前,尸体还没完全僵硬。”
赵虎应了一声,转身匆匆往外走。
廖崇则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客厅。
门窗都是从里面反锁的,窗户上的插销扣得死死的。
门闩也完好无损,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
客厅里的物品摆放整齐,没有打斗的痕迹。
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红茶,旁边是一个精致的骨瓷茶碟,茶碟上还放着一块吃了一半的马卡龙。
“探长!”
一个巡捕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银质烟盒。
“在死者的西装口袋里找到的,里面是空的。”
廖崇接过烟盒,打开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
烟盒是上等的银料打造的,上面刻着王德昌的名字缩写,做工精致,价值不菲。
可里面除了一点残留的烟草味,什么都没有。
“王太太呢?”
廖崇转头问那个瘫坐在门槛上的女佣。
女佣被这一问,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哽咽着说:“太太……太太一早就去静安寺上香了,还没回来。老爷今天下午说要在客厅会客,让我不准打扰,我……我刚才进来送点心,就看到老爷躺在地上了……”
“会客?会的什么客?”廖崇追问。
“不……不知道。”女佣摇着头,眼泪掉了下来,“老爷没说,只是让我把茶点送进来,然后就让我出去了。我出去的时候,老爷还好好的,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呢……”
廖崇沉默了。
一个门窗反锁的密室,一个突然暴毙的富商,一个不知所踪的访客。
这案子,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子诡异。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夹杂着巡捕的呵斥声。
廖崇皱了皱眉,沉声问:“外面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就看到赵虎揪着一个男人的衣领,把人拖了进来。
那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些灰尘,看起来有些狼狈。
可偏偏生得一副好皮囊,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唇线分明。
尤其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一股子狡黠的光。
他手里还攥着一个瘪瘪的钱袋,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干什么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巡捕还能随便抓人不成?我犯了什么法了?”
“探长,这小子鬼鬼祟祟地躲在洋房后面的灌木丛里,我问他干什么,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肯定有问题!”赵虎把男人推到廖崇面前,语气笃定。
那男人抬头,对上廖崇的目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这位长官,误会,都是误会。我就是路过,路过而已。”
廖崇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钱袋上,又扫过他那双沾着泥土的皮鞋,冷声道:“路过?路过会躲在灌木丛里?说,你叫什么名字?来这里干什么?”
男人干咳了两声,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斯文的样子:“在下傅鸣玉,前清翰林傅老先生的次子,牛津大学化学、文学双学位肄业……”
“说重点。”廖崇打断他,眼神里的寒意更浓了。
傅鸣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悻悻地摸了摸鼻子:“重点就是,我欠了点赌债,被债主追得紧,刚才看到这洋房后面的灌木丛隐蔽,就想躲一会儿。真的,我没偷没抢,更没杀人放火!”
廖崇盯着他看了半晌,没说话。
傅鸣玉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忍不住又开口:“长官,我真的是冤枉的。你看我这细皮嫩肉的,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杀人呢?再说了,这屋里门窗都反锁着,就算我想杀人,也进不来啊……”
他这话一出,廖崇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刚才他检查现场的时候,巡捕们都守在外面。
赵虎也是刚进来没多久,这个叫傅鸣玉的男人躲在灌木丛里,怎么会知道门窗是反锁的?
“你怎么知道门窗是反锁的?”廖崇的声音冷得像冰。
傅鸣玉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嘴上却依旧油滑:“我猜的!你想啊,这洋房这么气派,肯定安保严密,要是门窗没锁,早就被小偷光顾了。再说了,刚才我听外面的人议论,说死者是在密室里死的,密室不就是门窗反锁吗?”
他说得头头是道,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了客厅中央的尸体。
廖崇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判断。
这小子看着吊儿郎当,倒是个聪明人,而且观察力极敏锐,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赵虎,把他看好了。”廖崇吩咐道,随即转身走向尸体,“等法医来了,让他仔细检查。另外,派人去把王太太找回来,还有,查一下王德昌今天下午的行踪,看看他到底约了什么人见面。”
赵虎应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扭傅鸣玉的胳膊。
傅鸣玉吓了一跳,连忙往后躲:“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我都说了我是冤枉的了!你再这样,我可要去工部局投诉你了!”
廖崇没理会他的叫嚷,蹲在尸体旁边,仔细观察着王德昌的手指。
他的指甲缝里,似乎沾着一点淡黄色的粉末,很细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廖崇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甜腻的香味飘了进来,像是某种花粉的味道。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客厅里的花瓶。
花瓶里插着几枝黄色的秋菊,开得正盛。
廖崇走过去,伸手拨弄了一下花瓣,指尖也沾了一点淡黄色的粉末,和王德昌指甲缝里的一模一样。
难道是菊花有问题?
廖崇正想着,就听到傅鸣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长官,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那菊花,不对劲吧?”
廖崇回头,就看到傅鸣玉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赵虎的手,凑到了花瓶旁边,正眯着眼睛打量着那些秋菊。
他的眼神专注,和刚才那副油嘴滑舌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懂这个?”廖崇挑眉问道。
傅鸣玉嘿嘿一笑,伸手捻起一片花瓣,放在鼻尖闻了闻:“略懂一点。化学系不是白读的。这菊花上的粉末,看着像是花粉,其实不是。这是一种叫‘醉蝶花’的植物的花粉,本身没毒,但是如果和某种生物碱混合,就会变成剧毒。”
他顿了顿,走到茶几旁,拿起那杯没喝完的红茶,闻了闻,又看了看那块马卡龙,眼睛一亮:“这红茶里加了蜂蜜,马卡龙是杏仁做的。醉蝶花花粉+蜂蜜+杏仁,三者混合,会产生一种神经性毒素,无色无味,但是吃下去之后,会在短时间内让人窒息而亡,死状就是脸色青紫,嘴唇乌黑,和死者一模一样。”
廖崇的眼神变了。
他看着傅鸣玉,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穷书生,竟然一语道破了死者的死因。
傅鸣玉似乎没察觉到廖崇的目光,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这种毒素很隐蔽,尸检的时候如果不仔细检查胃容物,根本发现不了。而且,凶手很聪明,把花粉撒在菊花上,让人以为是意外接触,其实,应该是有人在死者的茶点里加了料。”
他说着,拿起那块马卡龙,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沾了一点上面的糖霜,放在舌尖尝了尝,随即皱起了眉头:“果然,糖霜里有醉蝶花花粉的味道。”
赵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你……你不怕有毒啊?”
傅鸣玉白了他一眼:“剂量这么小,死不了人。也就是头晕两下而已。”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脑袋一阵发晕,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
廖崇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他。
傅鸣玉靠在廖崇身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皂角味,心里暗自嘀咕:这男人身上的味道,倒是挺好闻的。
“怎么样?”廖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没事没事。”傅鸣玉连忙站直身子,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小场面,小场面。”
廖崇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随即又恢复了冷硬的表情:“你刚才说,凶手是在茶点里加了料?”
“没错。”傅鸣玉点头,指着茶几上的茶碟,“你看,这茶碟上的马卡龙咬了一半,说明死者吃了。而且这红茶也喝了不少,毒素应该就是这么进入体内的。”
“那凶手是怎么离开的?”廖崇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门窗都是反锁的,这是个密室。”
傅鸣玉笑了笑,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户上的插销。
插销是黄铜做的,上面有些许划痕。他又蹲下身,看了看窗户下面的地毯,随即站起身,指了指窗户旁边的窗帘:“长官,你看这窗帘。”
廖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窗帘是厚重的丝绒材质,垂在地上,遮住了大半面墙壁。
傅鸣玉走过去,伸手拉开窗帘,露出了窗户旁边的一个小小的通风口。
通风口的栅栏是铁做的,上面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但是有几根栅栏的灰尘被擦掉了。
“凶手是从这里离开的。”傅鸣玉说道,“通风口的栅栏可以拆卸,凶手杀了人之后,把栅栏拆下来,从通风口爬出去,然后在外面把栅栏重新装上,再用某种工具把窗户的插销锁上。这样,就造成了密室的假象。”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凶手应该是死者认识的人,不然死者不会让他进来,还一起喝茶吃点心。”
廖崇看着傅鸣玉,眼神里的欣赏之色越来越浓。
这个傅鸣玉,虽然看起来贪财嘴贫。
但是脑子确实好使,观察细致,逻辑清晰,简直是个破案的奇才。
“赵虎,”廖崇转头吩咐道,“派人去检查通风口外面的墙壁,看看有没有脚印或者指纹。另外,把这杯红茶和马卡龙拿去化验,确认毒素成分。”
“是!”赵虎连忙应下。
傅鸣玉在一旁看着,心里暗自盘算。
他欠了赌场五百块大洋,债主说今天下午再不还钱,就要打断他的腿。
要是能帮这位巡捕探长破了案,说不定能捞一笔赏金,正好还了赌债。
想到这里,傅鸣玉凑到廖崇面前,露出了一个谄媚的笑容:“长官,你看我帮你分析了这么多,是不是……能给点辛苦费?不多,五百块大洋就行。”
廖崇看着他这副财迷的样子,忍不住失笑。
他还没见过这么直白的人,刚帮了点忙,就开始要钱了。
“你欠了赌债?”廖崇挑眉问道。
傅鸣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嘿嘿一笑:“长官英明,英明。”
“想赚钱可以。”廖崇看着他,眼神锐利,“我聘你当巡捕房的特约顾问,专门协助我破案。每个案子给你两百块大洋的佣金,怎么样?”
两百块?
傅鸣玉心里盘算了一下。
两百块虽然不够还赌债,但是只要多破几个案子,很快就能还清了。
而且,跟着这位探长,总比被债主追着打强。
“成交!”傅鸣玉立刻伸出手,“合作愉快,长官!”
廖崇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握了上去。
傅鸣玉的手很白,手指修长,和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长衫格格不入。
“我叫廖崇。”廖崇沉声说道。
“傅鸣玉。”傅鸣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以后还请廖探长多多关照!”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赵虎匆匆跑了进来:“探长,王太太回来了!”
廖崇和傅鸣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凝重。
王太太,会不会就是那个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