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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远嫁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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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的春天姗姗来迟,正月十五了才刚过立春节气,但合作社的农活照常还是十六就开始了。这天,衣芳和衣林扛着夯头从坡里收工回来,刚转进胡同,就看见二老姑独自坐在家门口,旁边放着一个白布包袱。衣芳赶紧开门让老姑进屋,老姑怜悯地摸着衣林的头,眼睛红红地边走边说:“林也能上坡干活了,真懂事。”一边用手抹着眼睛。
衣芳从面瓮里挖出半瓢白面,要擀面条。老姑赶紧拦住,打开包袱说:“这不,我捎来的细面(白面)饼,咱馏馏吃就行。”
衣芳还要坚持,老姑装作生气地说:“芳,听老姑的话,那点细面你留着,万一有个事也好照应。我都捎来了,不吃怎么着?还要我再捎回去?”
衣芳没法,就把老姑捎来的饼放在锅里馏着,边烧火边和老姑啦着家常。衣林在外面弄着猪食。
老姑说:“芳,你过了年有二十了吧?”
衣芳说:“连虚岁二十二了。”
“哦,你看我这记性,还以为你才二十呢。”老姑笑着说。
衣芳也笑了笑。
老姑又说:“二十二了,搁正常人家早都出嫁了。”看了看衣芳,见衣芳正看着锅底不言语,于是就继续说:“恁爷这一走就是四五年,也不见捎信回来,你也不能老在家当闺女不是?有合适的该嫁就嫁了吧。”
这时衣芳才说:“林还小,我出嫁了他一个人怎么过?”
“就是这么个事啊,他要是再大大也还行,能自己做饭吃了,可才十来岁的孩子,做不了饭。”
停了一会,见衣芳不言语,老姑又说:“就没有给说亲的?或是你自个有没有看中的人?”
“俺还不急。”衣芳只是看着灶底下的火,头也没抬地说。
喂完猪,衣林进来了,伸手从干粮笸箩里摸了几页地瓜干就要吃,老姑赶紧说:“林,先别吃那个了,锅里馏着细面饼呢。”衣林又把地瓜干放了回去。
老姑继续说:“芳,我今天来呢,就是想问问你这个事。唐家营有户人家,他小的时候就跟着他爹娘搬到西安去了,弟兄两个,他是老二。今年过年回来说,想着从咱老家说个媳妇,什么条件都答应。我就托人问了问,说了你这情况,人家不嫌吼带着个弟弟。我觉着还中,听人说西安那里不愁吃,地里打的粮食都吃不了。你觉着怎样?”
衣芳低着头没言语。老姑觉得有门,因为这种事为闺女的一般是不好直接说乐意的,不说话往往也就是表示同意,于是又说:
“那人还没回去,还在等着回信呢。也不急,你再想想,如果你觉得中,我就去和你姑商量商量,先去看看那人。如果不中就算了哈。”
一顿饭的工夫衣芳都在想着这事,其间老姑和衣林说了什么也没听进耳朵去。吃完饭,衣芳红着脸对老姑说:“只要他们同意带着林过去,要不就先见见?”
“中!中!过晌我是不是去和你姑说说?”
“说说也行,省得她以后嫌吼。”衣芳说。
下午老姑去了衣大姑家,大姑一开始不太同意,嫌西安远,过后想想也正好,省得在近前大事小事的还牵扯自己,既费心又费力。不过嘴上不能这样说,听说衣芳自己同意了,也乐地做个顺水人情,说孩子也不小了,主意还得靠她自己拿。
老姑又回到衣芳家,临走时和衣芳约定,第二天在她家和那男人见面,就急匆匆回去告诉那方的媒人了。
到了晚上,衣芳又失眠了,翻来覆去想着这事,最终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去吧,确实太远,听说西安离这里两千多里路,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有个什么好歹,就我们姐俩,真不就成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不答应吧,现在在家里吃饭都成问题,自从头年夏天长病以来,社里的活干得少,并且都是轻快活,挣的工分就少,秋天分的粮食就少得可怜。
记得去年秋天,衣林在地里干活,确实饿草鸡(忍无可忍)了,偷偷地扒了个地瓜吃,被组长发现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嫌吼衣林,话说得那个难听劲,自己当时要是在现场也会恨不得找个窟窿钻进去。衣林回家还继续哭个不停,自己心里是既心疼又自责,更埋怨那个组长,不就是小孩子扒了个地瓜吃吗?用得着那么训人吗?再说了,自从加入合作社以来,分的粮食是一次比一次少,如果在家能吃饱,谁还稀罕去扒地瓜吃?听老姑说西安那里不愁吃,要真是那样去也行啊。不过也得明日看看那人长得怎样再说,他会长得什么样呢?高?矮?胖?瘦?长方脸还是圆脸?想到这里,衣芳的心跳明显加速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自己都能觉得脸有些发烫,赶紧用被子把脸捂了起来。
第二天,衣芳赶到二老姑家已是半上午了,只见屋里早已坐着两个人,一个中年妇女应该是媒婆,另一个大概就是那个男人了。高高的个子,脸微黑,身体还算壮实,但看上去给人感觉有些苍老,后来问起来才知道今年二十八岁了。那人说话不多,挺老实本分的样子。
说了一会话,媒婆就起身要走,老姑送他们到大门口,拽了拽媒婆的衣襟,小声说:“恁先等等,我问问闺女的意思哈。”赶紧又回到屋里问衣芳,衣芳说:“他是同意我带着林一块过去?”
老姑说:“那是早说定了的,他同意。”
“那就行。”衣芳低下头说。
“那你就是同意了?”老姑又问。
衣芳点了点头,没说话。老姑赶紧又来到外面,问媒婆:“他同意不?”媒婆笑着说:“一百个同意都有了,这么俊的闺女上哪里去找?”
“俺那闺女也同意,不过又问带着她弟弟一块过去的事,还是不大放心。”老姑说。
“这您就放心好了,这不是早就说好了的吗?要不您亲口问问他?”媒婆指了指站在远处的男人。
“不用不用。”老姑高兴地说。
这男人叫唐维富,老家唐家营离衣家庄有十五里路,三岁的时候为躲避战乱,跟着父母逃荒到陕西关中地区。前几年,在当地也有几个提亲的,或是因为女方嫌他家穷,或是因为维富嫌女方长得丑,都没成。看着他年龄越来越大,父亲就提出让他从山东老家找,并且说老家闺女实在、能吃苦。今年正月,唐维富就借着回老家探亲,让媒婆给打听着找个合适的人选。
如今亲事有了眉目,唐维富就赶紧回了陕西,和父亲哥哥商量结婚的事宜。
这边二老姑也打发人和姐姐、衣芳的舅以及衣象河等说了情况,没有不同意的。过了一个月,唐家来信说,打算秋天七月结婚,具体哪天由女方定,问是否同意。二老姑又召集着亲戚商议,回信说就定七月初八结婚。
衣芳照常干着合作社的农活,空里就准备着结婚用的一些东西,堂嫂高玉英抽空也过来和衣芳一起。两个老姑和衣大姑答应各给做一床新被,大舅二舅还有二姨说是给钱,到那里缺什么现买。衣芳合计了一下,由于路途遥远,只带着几床被子和衣服就够了,别的不需要带,也没法带。关键是家里的房子、猪鸡和生产生活用具怎么处理,衣芳一时拿不定主意。抽空问了问长辈们的意见,大舅建议卖了,大姑建议先放着,万一哪天爷回来了呢?两个老姑的意见也是卖了换钱,弄得衣芳更是左右难定。衣林对姐姐结婚没想得太多,只要还和姐姐在一起没分开,就不会有太多顾虑,照样吃饭干活。唯一感到欣慰的,就是在家天天吃地瓜干和黑面饼子,并且有时候还吃不饱,听说西安那里天天能吃细面,心里倒也充满着期望。
转眼就到了六月,和唐家定的是七月初三那边来人接着一同去西安。衣芳最终还是决定卖掉家里的房屋,先问了问大姑和象河大爷,她们都说不要,就委托大爷给联系买家尽快出手,最终以低于正常三成的价格卖给了副社长赵虎家。猪鸡也早早地卖了,连续几天,各种生产生活用具就摆在院子里等人挑选买走。
这天刚吃过午饭,大姑又来了。看着院子里摆着的已经不多的用具,嘴里感叹着:“卖得这么贱,真便宜了他们。”
衣芳拿了个板凳,和大姑在树下阴凉里坐下。大姑问道:“该带的东西都拾掇好了?”
“拾掇好了,就是几床被子,我和林的几件衣服。这么远,别的也没法带。”衣芳说。
“也是。路上还用不用捎着点干粮?要不我和你擀几张饼捎着?”
“算了吧,天这么热也放不住。路上咱买点吃就行。”
“也中。”停了停,大姑又问:“赵虎家把房子钱给你了?”
“嗯,夜来俺大爷就拿过来了。”
“让他捡了个大便宜,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俺家留下呢。”大姑有些愤愤也有些惋惜地说。
衣芳低着头,说:“当时可是先问的恁,恁说不要我才和大爷说的。”
“当时手头也是有些紧,一下子拿不出这么些钱来,再说也没想到你卖得这么便宜。”
衣芳低着头没言语。
这时,刘桂兰和她丈夫走了进来,衣芳赶紧站起来,说:“来了嫂子,坐坐吧?”
刘桂兰朝大姑点头笑了笑,算是打招呼,说道:“不坐了。听说你要嫁到西安去?过几天就走?”
衣芳点头“嗯”了声。
“那么远,以后不打谱回来了?”刘桂兰说完又赶紧打自己的嘴,“你看我这嘴,净胡说。既然嫁过去了,就长久待那里住下了,还回来咋。”
衣芳笑了笑算是回答。
“趁晌午头我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东西买两件。”刘桂兰说着,就拿眼光在那些物件间搜寻起来。最终来到那个木箱前,掀开顶盖看了看,问道:“这个木箱多少钱?”
衣芳说:“恁看着给吧。”
刘桂兰说:“哪能那么着,你总得先有个价。”
衣芳就说:“那是槐木做的,三块吧怎样?”
刘桂兰正在沉思,大姑说道:“这就很便宜了,做个新的不得六七块?这还是俺爷留下来的,用的都是好木头,少了三块不能卖了。”
刘桂兰说:“两块五吧怎样?俺就带了两块五毛钱。”
大姑还要说话,衣芳赶紧说:“行,两块五就两块五吧。”
刘桂兰有些不好意思地掏出钱,正好两块五,塞给衣芳,和她男人抬起木箱就赶紧出了院门。
大姑就埋怨衣芳,“这么便宜就卖,都快和干给(无偿赠送)差不多了。”
衣芳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大姑又继续坐下,拾起前面的话头说:“全庄人谁不知道,恁大爷和赵虎好得就像穿一条裤子,这里面保不定他也帮着压价来呢,还两头维(做)好人。”
衣芳有些疑惑地看着大姑。
“你不信?我敢打赌,你走了后珍和芸包管天天后晌还待这里困觉。”
“他家里本来就窄巴(不宽敞),树仁哥一结婚,她俩更没地方住了。”
“谁家的屋是天上掉下来的?她俩待这里住了这些年还不知情,关键时候了倒还帮着别人。”大姑越说越有些气愤。
衣芳不再言语,只是低着头眼瞅着地下。想起打小就在这屋里一直过了二十多年,想起万一哪天爷回来已没有了可进的家门,又想起如果林大了要回老家来结婚生子……一种悔恨之情突然涌上心头,眼睛又有些湿润了。
大姑见了,觉得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就怂恿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要不你就把钱给他退回去,说不卖了。”
大姑的话反而让衣芳头脑清醒了些,把她从虚空中拉回了现实,她想了想,说:“还是算了吧,人家钱都送来了,当时说的就是一把(一次交清)要现钱,现在再反悔,叫人笑话。”
“有什么笑话的!你就说和我说了,我不同意这个价,让我来当这个恶人。”
衣芳苦笑着说:“还是算了,卖了就卖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这后半句话,也算是对自己的一个自我安慰了。
大姑临走时,站起来,眼睛却在那些物件上顾盼着。衣芳说:“恁看看,有用得着的就拿回去用吧。”
“你还是先卖卖吧,等卖不了的时候再说。”大姑嘴上说着,站在那里却没动。
“也卖不了几个钱,刚才恁不也看见了?有用的就拿着吧。”
大姑径直走到一个藤条笸箩前,提起来说:“那我就拿着这个了?”
衣芳说:“嗯,拿着吧。”
刚走了几步,大姑又指着斗箢子说:“要不这个箢子我也拿着吧,家里正缺这么个家什。”
大姑左手提着箢子,右肩上扣着笸箩,心满意足地走了。
七月初三,亲戚们一早就来到了衣芳家,满满的一屋子人,虽是去结婚,空气中的悲伤情绪却盖过了喜庆气氛。衣芳、衣林一一地和亲戚们道别,两个老姑眼里噙着泪水,嘱咐了一遍又一遍。堂嫂高玉英拉着衣芳的手,说话中已带着抽泣。李来福赶着社里的马车,早已等在大门外边,大舅、大姑和树仁负责送到西安。等唐维富来了,就一同上了马车,一家人直送到村口,挥着手看着马车拐上河坝,才唏嘘着回到家中——明天这里就成为别人的家了,衣家庄从此又少了一户衣姓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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