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夜》337850

45、第 45 章

　　陈默收到沈翊发来的“蝴蝶标本”线索时，正在市局附近一家通宵营业的小面馆里，就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牛肉面，反复推敲着林静薇及其核心助手的审讯笔录。加密信息在手机屏幕上亮起的微光，映亮了他眼中陡然锐利起来的光芒。
　　他迅速浏览完沈翊的分析，面也不吃了，立刻起身结账，走入深夜清冷的街道。他没有回市局，而是拐进附近一个老旧的居民区，在一栋不起眼的单元楼前停下，按响了某个门铃。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穿着旧夹克、看起来像个退休工人的老头，看到陈默，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什么都没问，侧身让他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却摆满了各种老式收音机、电子元件和几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电脑。老头是市局早年退下来的技术元老，代号“老枪”，专精通讯监听和痕迹追踪，脾气古怪，只认几个老伙计，不买任何新领导的账。陈默在职业生涯早期曾与他有过命的交情。
　　“有个暗网钩子，需要你帮忙看看，不通过正式渠道。”陈默开门见山，将沈翊发来的信息展示给“老枪”。
　　“老枪”眯着眼看了会儿屏幕，又抬头看看陈默：“你小子，又被上面拴链子了？”
　　陈默没否认：“链子拴着，牙还在。这事关孩子，不能等。”
　　“老枪”哼了一声，坐到那堆老机器中间，手指在几个键盘上熟练地敲击起来。“论坛掩护做得不错，发帖和回帖的加密有点意思，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套路，带点私货。追踪起来要费点劲，得绕几个弯子。‘蝴蝶标本’……哼，这帮杂碎，花样还挺多。”
　　陈默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老枪”在错综复杂的虚拟路径中穿行。老人虽然退休，但技术嗅觉和手上的功夫，依然是顶尖的。他利用一些非公开的底层协议漏洞和自建的跳板网络，小心翼翼地接近目标论坛的服务器后台。
　　“发帖人IP经过七层加密跳转，最后落脚点在……东南亚某国的一个公共网络节点，没用，是肉鸡。”老枪一边操作一边低声说，“回帖人有点意思，加密方式更老派，但留了个尾巴——关联了一个很久没用的、国内某个小型外贸公司的企业邮箱注册信息。邮箱是假的，但注册时用的一个联系手机号……我看看……”
　　敲击声更加密集。几分钟后，老枪报出了一个手机号码，归属地是本市。
　　“这个号码近半年只有零星几次通话记录，都是未实名登记的预付费卡，但最后一次基站信号出现在……城东物流园片区，时间是三天前的下午，也就是论坛回帖后不久。”老枪调出一幅粗略的地图信号点，“停留了大概四十分钟。那片区域仓库林立，人员车辆混杂。”
　　物流园！与沈翊推测的“物理交割”地点特征吻合！
　　陈默精神一振。“能锁定更具体的位置吗？或者这个号码关联的其他信息？”
　　“基站覆盖范围有限，具体到仓库很难。号码本身很干净，没绑定任何社交或支付应用。”老枪摇摇头，“不过，既然他们用这个号码关联了那个废弃的企业邮箱，说明这个号码或者号码持有者，可能曾经与那个外贸公司有过瓜葛，哪怕只是注册时随手一用。你可以从那个外贸公司查起，看看有没有离职员工或者业务往来对象能用得上这个号码段。”
　　这已经是极其宝贵的突破！从一个看似虚无缥缈的暗网回帖，竟然真的抓到了一丝可能连接现实“夜行者”的线头。
　　“谢了，老爷子。”陈默郑重道。
　　“少来这套，赶紧去逮人，别让那群祸害再糟蹋孩子。”“老枪”摆摆手，又补充一句，“对了，你最近小心点，市局里头……水有点浑。有人打听你查案的细节，尤其是技术分析那边的事，绕开了正常程序。”
　　陈默眼神一冷：“知道是谁吗？”
　　“影子挺模糊，但来头应该不小。你心里有数就行。”“老枪”点到为止。
　　离开老枪的住处，陈默立刻开始部署。他不能动用专案组明面上的资源去查那个外贸公司和物流园，那样立刻会惊动李总队和可能存在的内部眼线。他联系了绝对信任的、在经侦和辖区派出所的老兄弟，以“协助调查另一起经济纠纷案”和“排查流动人口”的名义，秘密调取了那家早已停业的外贸公司的原始注册资料和部分旧账目，同时安排可靠便衣，对物流园片区进行不引起注意的摸排，重点寻找三天前下午是否有符合“特殊交割”特征的异常人员或车辆活动。
　　他自己则回到市局，如常参加第二天的案情汇总会。李总队主持，听取各方汇报。沈翊也出席了会议，坐在技术组的位置上，面色平静地汇报了存储卡数据破解的新进展——主要集中在“访客”日志的规律总结和“乐园”可能的地域分布特征上，隐去了“夜行者”和最新暗网发现。
　　李总队听得认真，不时提问，最后指示：“沈翊同志的分析很有价值，为我们的侦查提供了重要方向。接下来，技术组要继续深挖这些‘访客’和‘乐园’的线索，争取早日定位。外围调查组要加快对已知关联机构的排查，尽快锁定直接责任人。陈默同志，你们审讯组要加强力度，争取从林静薇等人身上打开突破口，查清他们的上下线关系。”
　　陈默面无表情地点头应下。散会后，他与沈翊在走廊擦肩而过，眼神短暂交汇，彼此心照不宣。
　　下午，陈默收到了秘密调查的初步反馈。那家外贸公司名叫“通达货代”，五年前因经营不善倒闭，法人代表是个没什么背景的本地人，早已不知去向。旧账目混乱，但核查人员从一个早已废弃的员工通讯录备份里，找到了一个与老枪提供的手机号码前七位相同的号码段，标注的使用人名叫“赵三石”，职务是“临时货运调度”，在公司倒闭前半年离职。
　　“赵三石”……这个名字立刻进入了陈默的重点关注名单。他通过户籍系统查询，发现本市有十几个叫“赵三石”的人，经过初步筛选，一个年龄四十二岁、无固定职业、曾有轻微盗窃前科、户籍地址在城乡结合部的赵三石浮出水面。此人的体貌特征（根据旧档案照片）与物流园片区模糊监控中某个一闪而过的身影有几分相似。
　　几乎同时，负责物流园摸底的便衣传来消息：发现园区西侧一个位置偏僻、长期由不同人短期租赁的小型仓库，在三天前的下午，有一辆遮挡号牌的旧面包车出入，司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仓库管理员反映，租客很少露面，租金现金支付，声称存放“五金零件”，但管理员偶然瞥见过里面似乎有电脑设备。
　　陈默当机立断，决定冒一次险。他不能调动专案组的大批警力进行公开搜查，那样必然暴露。他联系了信得过的特警小队负责人和缉毒队的几个老伙计（以联合查处疑似制毒窝点为名），准备在当晚对那个可疑仓库进行突击检查。他亲自带队。
　　行动前，他给沈翊发了一条简短加密信息：“疑似‘夜行者’巢穴，今晚动。结果未知，勿念。数据备份保存好。”
　　沈翊收到信息时，正在技术组加班。他盯着那行字，心脏猛地收紧。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只回了两个字：“小心。”
　　夜色如墨，城东物流园僻静的一角，几辆没有警用标识的车辆如同暗影般悄然潜入，封锁了各个出口。陈默穿着防弹背心，手持武器，眼神冷峻，与特警队员一起，悄无声息地接近那个目标仓库。
　　仓库卷帘门紧闭，里面没有灯光，寂静无声。技术员上前，使用热成像仪探测，显示里面有一个活体热源，位于仓库深处。
　　“行动！”陈默低喝一声。
　　特警队员瞬间破门，突入。强光手电划破黑暗，照亮了仓库内部。里面堆放着一些纸箱和杂物，但更引人注目的是角落一套简易的电脑操作台、几台服务器机柜、还有一排整齐摆放的……移动硬盘和封装好的数据光盘。
　　那个热源是一个蜷缩在行军床上的瘦削男人，被破门声惊醒，惊慌失措地试图去抓枕边的一个黑色手提箱，但立刻被特警制服。
　　“赵三石？”陈默走到被按在地上的男人面前，用手电照着他的脸。正是户籍照片上那个人，此刻面色惨白，眼神慌乱。
　　“你们……你们干什么？我……我什么都没干！”赵三石挣扎着喊。
　　陈默没理他，示意队员检查那个黑色手提箱。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全新的、尚未使用的移动硬盘，还有一小包用透明袋子装着的、不同颜色的“蝴蝶标本”塑料模型，以及一张写着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纸条。
　　“这是什么？”陈默拿起一张“蝴蝶标本”模型，冷冷地问。
　　赵三石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技术员迅速检查了电脑和服务器。电脑处于关机状态，但服务器指示灯还亮着。初步查看，服务器里存储着海量的、加密的数据文件，文件名结构与“天使之翼”存储卡中的类似，但数据量庞大得多，似乎是一个中转或备份节点。
　　“队长，有发现！”一名队员在检查纸箱时喊道。他搬开几个纸箱，后面露出一个小型冷藏柜。打开冷藏柜，里面不是食物，而是整齐码放着的几十支小型玻璃管，管内是某种淡蓝色的液体，标签上写着看不懂的代号和日期。旁边还有几个注射器和一些医用棉签。
　　违禁药物！或者更糟的东西！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这个“夜行者”的巢穴，不仅负责数据中转，还可能涉及药物的储存和分发！那些液体，很可能就是用在孩子们身上的“辅助剂”！
　　“全部带走！仔细搜查每一寸地方！硬盘、服务器、冷藏柜里的东西，全部作为证据封存！这个人，”陈默指着面如死灰的赵三石，“严加看管，连夜审讯！”
　　行动迅速而成功。抓获了疑似“夜行者”赵三石，端掉了一个重要的数据中转和物资存储点，查获了大量可能直接指向核心网络的证据。消息严格保密，没有惊动专案组其他人。
　　然而，当陈默亲自检查从赵三石身上搜出的手机时（已经过技术处理防止远程销毁），一条刚刚收到、尚未阅读的加密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发信人没有保存姓名，信息内容只有短短一行：
　　“风紧，‘乐园-7’数据异常外泄，疑似内部有针。‘观察者A’令：启动‘清扫’程序，优先级：数据处理员及可能接触者。‘夜行者-7’收到回复。”
　　清扫程序……内部有针（钉子）……数据处理员及可能接触者……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条指令，是针对沈翊的！对方已经察觉数据泄露可能源于内部技术分析，要对“可能接触者”进行“清扫”——灭口！
　　“立刻回市局！”陈默对司机吼道，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快！通知技术分析组所在楼层安保，提高戒备！联系沈翊，让他立刻离开办公室，到指定安全屋！快！”
　　警车拉响警笛，在夜色中疯狂疾驰。陈默不断拨打沈翊的电话，却一直无人接听。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